第14章借火
朱向川不会抽烟。
厂办的人都知道。中午吃完饭,办公室里几个老职工常围在窗边点烟,烟雾一层层往上飘,朱向川总坐在最靠门的位置抄材料。有人递过一支,他摆手说不会;别人笑他“好孩子”,他也只低头笑笑。
赫长林却像不信。
那天下午,运输队要补一份年底油料申请,老邹让朱向川拿表过去找赫长林签字。朱向川到运输队时,院子里正乱。两辆卡车停在中间,司机们蹲在车轮边换胎,扳手碰得当当响。赫长林站在办公室门口,嘴里叼着烟,手里拿着一张路线图,正骂一个年轻司机:“让你看路,不是让你看热闹。南门桥修路你不知道绕?”
年轻司机缩着脖子:“我以为能过。”
“你以为?车陷那儿,让粮站的人帮你推?”
朱向川站在一边,不敢插话。
赫长林骂完,转头看见他,脸上的火气收了一点:“小朱,找我?”
“老邹让我拿表来签。”
赫长林接过表,看了两眼,从上衣口袋里摸钢笔。摸了半天没摸着,便冲屋里喊:“老田,我笔呢?”
里面没人应。
朱向川立刻把自己的钢笔递过去:“用我的。”
赫长林看了他一眼,笑:“文化人就是齐全。”
他接过笔,签字时手很稳。朱向川看着他在表格最下方写“赫长林”三个字,字不算好看,却大,压得住纸。签完后,赫长林把钢笔帽扣好,没有马上还。
“你这笔不错。”
“夜校用的。”
“夏老师让买的?”
朱向川一愣:“嗯。”
赫长林把笔还给他,嘴边那支烟还没点。他在口袋里摸火柴,摸出个空盒,晃了晃,里面只响了一声。
“啧,没火了。”他说。
旁边司机递来一盒:“赫师傅。”
赫长林没接,反倒看向朱向川:“小朱,有火吗?”
朱向川下意识摇头:“我不抽烟。”
“不抽烟就不能有火?”赫长林笑了,“夜校学生不带火柴,晚上路黑了怎么点灯?”
这话像玩笑。朱向川却被问得心口一紧。他想说现在路灯多,想说自己真没有,最后只笨拙地摸了摸口袋。果然没有。
赫长林看他认真摸,笑意更深,终于接过司机的火柴:“行了,逗你的。”
火柴擦亮时,火光映在赫长林掌心。朱向川站得近,看见他用另一只手拢住火,低头把烟点上。烟头一点红,亮了一下又暗下去。那动作太熟练,带着成年男人的从容和烟火气。朱向川忽然想起夏承礼说“有些路现在不能走”,又想起赫长林说“路黑了得知道走哪边”。一个把火放在远处,一个直接在掌心里护住。
“看啥?”赫长林吐出一口烟,偏头问。
朱向川慌忙低头:“没。”
“你要学抽烟?”
“不学。”
“好。”赫长林把烟夹在指间,“这玩意没好处。嘴里苦,衣服也臭。年轻人别学。”
朱向川松了口气,又不知为什么有点失落。他以为赫长林会像别人那样硬塞一支,说男人哪有不会抽烟的。可赫长林没有。他只是自己抽着,顺手把风挡在身前,不让烟灰吹到表格上。
签完字,朱向川该回厂办。赫长林却叫住他:“等会儿。”
他进屋翻出一个小铁皮火柴盒,盒面磨得看不清字,递给朱向川。
“拿着。”
朱向川没接:“我真不抽烟。”
“谁让你抽了?”赫长林说,“冬天风大,火柴有时候有用。煤炉灭了能点,路上碰见人车坏了也能照照。带着,不碍事。”
朱向川接过火柴盒。铁皮冰凉,小小一个,落在掌心却很重。
“以后别谁问你有火,你就傻乎乎摸半天。”赫长林说,“没有就说没有,别慌。”
朱向川低声说:“知道了。”
赫长林看他这副样子,像还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弹了弹烟灰:“去吧,别让老邹等。”
朱向川回到厂办,把签好的表交给老邹。坐下抄材料时,火柴盒在口袋里硌着腿。他几次想拿出来,又怕别人问。那不是贵东西,甚至旧得掉漆,却像一件不能轻易解释的东西。
傍晚去夜校,他仍带着那盒火柴。
文化宫二楼上课时,夏承礼讲《灯》。他说灯在文章里不能只是亮,还要照出人和人之间的距离。朱向川坐在后排,听见“距离”两个字,手指不由自主碰到口袋里的火柴盒。
下课后,罗庆生在楼下等他,眼尖得很:“你口袋里什么东西,鼓一块?”
“没什么。”
罗庆生伸手要摸,朱向川躲开。
“哟。”罗庆生眯起眼,“有秘密。”
朱向川不理他,推车往外走。经过文化宫门口,风把墙上海报吹得啪啪响。罗庆生追上来:“赫师傅给的?”
朱向川猛地停住:“你怎么知道?”
罗庆生得意:“你这人,夏老师给你书,你抱得像圣旨;赫师傅给你东西,你藏得像赃物。太好猜了。”
朱向川脸热:“火柴而已。”
“火柴?”罗庆生笑得更坏,“这可不简单。借火这种事,老电影里都能演半集。”
“你少胡说。”
罗庆生见他真急了,收了笑:“行,不说。可我提醒你,赫师傅不是夏老师。”
朱向川握着车把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罗庆生说,“夏老师站得远,远也有远的好。赫师傅这种人,他靠近的时候,你可能连往后退都忘了。”
朱向川没有说话。
夜风从机械厂方向吹来,带着机油、煤烟和食堂剩菜的味道。他摸着口袋里的火柴盒,想起赫长林低头拢火的手,想起那句“年轻人别学”,想起他没有塞烟,只给了火。
回到家后,周桂兰正蹲在煤炉前发愁。炉火灭了,屋里冷,火柴又受潮,擦了几根都不着。朱向川站了一会儿,默默从口袋里拿出铁皮盒。
“哪来的?”周桂兰问。
“厂里给的。”朱向川含糊说。
他擦亮一根火柴,护着小火凑到引纸边。火苗先抖了一下,随后慢慢吃住纸角,煤炉里终于有了红光。周桂兰松了口气:“正好派上用场。”
朱向川看着那点火,忽然觉得赫长林给他的东西真的有用。不是书里那种照心的用处,也不是课堂上那种让人想一夜的用处,而是冷屋里炉子灭了,拿出来就能把火点上。
周桂兰添煤时还夸了一句:“这火柴好,干,擦得着。回头问问厂里哪儿买的。”
朱向川含糊应了。火苗映在母亲脸上,也映在搪瓷盆边缘。他忽然想到赫长林点烟时掌心拢住的那点火。那只手有灰,有老茧,有洗不干净的机油,不像夏承礼的手那样干净体面,却让人相信风再大也能护住一点东西。
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得太多。可越是不该,那只旧铁皮盒越像在抽屉里发出轻响,提醒他下午运输队院子里的风、烟和那句“带着,不碍事”。
那晚,他把铁皮火柴盒放进抽屉最里面。
睡前又拿出来,看了一眼。
盒面旧得发暗,边角磨手。朱向川把它握在掌心,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:有些人给你的不是光,是火。
光让人看见路。
火让人觉得冷的时候还能熬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