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旧城来

第7章白衬衫和红钢笔

朱向川最后写了父亲。

他原本想写罗庆生。罗庆生好写,话多,动作多,半截没点的烟、乱晃的自行车、满嘴闲话,随便抓一处都能落笔。可他写了两行就停住,觉得太轻,像拿罗庆生挡在前头。

他也想过写赫长林。运输队门口、派车单、蓝工作服、没点的烟、粗糙手指,都已经在脑子里排好了。可钢笔一碰到纸,他就觉得心虚。那人只是厂里一个认识不久的师傅,若他写得太清楚,像是在承认自己记得太多。

夏承礼更不能写。

于是他写父亲朱怀山。

题目叫《等茶凉的人》。开头写父亲每晚下班后坐在桌边,先把搪瓷缸放在右手边,听收音机,等茶从烫变温,再一口一口喝。写他不爱说话,写他替朱向川去厂里问工作,写他在别人面前说“孩子随我”,写他年轻时也曾肩膀很宽。朱向川写到最后,笔尖停了很久,还是添了一句:父亲总像在等什么人回来,可家里的人都在,他等的也许是年轻时候的自己。

写完后,他把作文本合上,心里反而更乱。

星期四夜校,天晴。朱向川到教室时,夏承礼已经在讲台边整理作业。他今天穿白衬衫,外头没有套背心,袖子挽到小臂,红钢笔夹在胸前口袋里。窗外的晚光落在他肩上,把白衬衫照出一点旧布的软。

朱向川进门时,夏承礼抬头:“书看了吗?”

“看了一点。”

“哪篇?”

朱向川报了篇名。

夏承礼点头:“那篇不急,慢慢看。”

就这样一句,朱向川坐下后,心还跳得不稳。前排有人回头问他借墨水,他才发现自己手心出了汗。

这节课先讲学员交来的文章。夏承礼没有点名批评,只把几段抄在黑板上,让大家说哪里像真的,哪里像套话。有人写母亲“勤劳善良”,夏承礼说:“这不是错,但太满。勤劳怎么勤?善良怎么善?写她手上裂开的口子,比写十句善良更有用。”

有人写车间主任“高大威严”,夏承礼问:“他真高吗?”

那人挠头:“不高。”

教室里笑起来。夏承礼也笑:“那就别替他长个子。”

朱向川跟着笑了一下,心里却越来越紧。他不知道自己的文章会不会被拿出来。若夏承礼念到最后一句,大家会不会笑父亲,或笑他多想。

可夏承礼没有在课上提他的名字。

下课后,学员们照旧收拾东西。朱向川刚把钢笔放进包里,就看见夏承礼拿着几本作文本走过来。教室里还有人,夏承礼没有说“留一下”,只把他的本子放到桌角。

“这篇改得多,你回去再看。”夏承礼说。

朱向川接过本子:“谢谢老师。”

“不懂的地方,等人走了再问。”

这句话说得很自然,像只是普通师生问答。朱向川却听见自己胸口重重响了一下。

他故意慢慢收拾,等教室空了,才翻开作文本。红笔批注比上次多得多。夏承礼的字端正清楚,圈出“搪瓷缸”“茶梗”“随我”几处,又在几句套话旁边写“可删”。最末那句旁边,红笔停得很重。

批注写着:你常写等。等工作,等分配,等别人回来。想一想,你自己要往哪里去。

朱向川盯着那几行字,手指僵住。

夏承礼站在窗边擦红钢笔笔尖。白衬衫袖口卷得整齐,手背上有很淡的青筋。他没有催,也没有看他。朱向川却觉得那支红钢笔比任何一句追问都厉害,轻轻一画,就把他藏在字缝里的东西挑了出来。

“夏老师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是不是写得太多了?”

夏承礼把钢笔帽扣上:“不是多,是绕。”

朱向川脸热:“我不知道怎么写直。”

“不是所有事都能写直。”夏承礼说,“但你要知道自己绕开的是什么。”

窗外有人下楼,脚步声从走廊尽头过去。朱向川把作文本合上,又打开。他很想问,老师看出来了吗?看出来我看男人的背影,看出来我害怕别人替我安排一生,看出来我心里那些不能说的东西了吗?可这些话一旦出口,就没有地方收回。

他只能问:“那这篇还能改吗?”

“能。”夏承礼走回讲桌边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稿纸,“下次重写一遍。不要急着把父亲写成一个结论。你可以只写一个晚上,只写他等茶凉。”

朱向川接过稿纸。

夏承礼又说:“还有,最后一句别删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那一句像你自己的话。”

朱向川抬头看他。

夏承礼的眼神很稳,没有逼近,也没有躲开。他只是站在讲台旁,白衬衫被晚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,红钢笔别在胸口,像一条清楚又克制的线。

“自己的话不一定都能说给别人听。”夏承礼说,“但写作至少要先认得出来。”

朱向川喉咙发紧。他点了点头,把稿纸折好。

下楼时,罗庆生在门口等得快睡着了,背靠柱子,脚边滚着一个空汽水瓶。见他出来,罗庆生立刻精神起来。

“又被留了?”罗庆生问。

“问作业。”

“夏老师是不是很看重你?”

朱向川没答。

罗庆生跟上来,瞥见他手里的稿纸:“还给你加作业?”

“让我重写。”

“那叫看重。”罗庆生说,“老师只会给有救的人加作业。”

朱向川本来心里发沉,被他说得差点笑出来:“你又懂了。”

“我当然懂。会计班老师从来不给我加作业,说明他已经放弃我。”

两人走到文化宫门口。夜风把墙上的海报吹得微微卷起,门房老头在收音机旁打盹。罗庆生推着车,忽然问:“你写的谁?”

“我爸。”

“哦。”罗庆生点点头,“我以为你会写夏老师。”

朱向川猛地看他。

罗庆生立刻举手:“随口一说。你别像被踩了尾巴。”

朱向川沉默往前走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说:“老师不能乱写。”

“谁说不能?”罗庆生说,“写得规矩点不就行了。白衬衫、红钢笔、讲课不急,女同学都爱听。这有什么不能写?”

朱向川心想,不能写的从来不是这些。

不能写的是夏承礼抬头念他名字时,他心里像灯亮了一下;不能写的是那句“别急着把灯灭掉”;不能写的是白衬衫袖口那一点湿,红钢笔在他句子旁边停住;不能写的是他明明站得很远,却觉得对方已经看见了他低头藏起来的东西。

这些都不能写。

至少现在不能。

回到家,父亲仍坐在桌边等茶凉。朱向川站在门口,看见搪瓷缸里的茶梗贴着杯壁,忽然觉得自己文章里那句并没有写错。父亲等的也许真是年轻时候的自己,而他呢?他又在等谁?

夜里,他摊开夏承礼给的稿纸,重写《等茶凉的人》。写到最后一句时,他停住,没删。

第二天,他在稿纸背面另起一行,偷偷写下一个新题目:

白衬衫和红钢笔。

写完,他立刻把那行字划掉。

可纸背上被划过的痕迹还在,像再怎么遮,也遮不干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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