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不等了
朱向川烧退后,在家又躺了两天。
母亲每天给他熬粥,嘴上不提相亲,也不提那晚的争吵。父亲照旧早出晚归,回家后把药片放到桌上,话仍然少。屋里像被一场病暂时按住了,所有尖锐的东西都蒙上一层布,可朱向川知道,它们没有消失。
他躺在里屋,浅蓝色笔记本放在枕边。
第一天,他只写了几行:
我今天吃了白粥。
我没有去想车棚。
我想了,但是没去。
第二天,他写得多一点。写母亲把咸菜切得很细,写父亲在门口停了很久才进来,写窗外卖煤球的人吆喝,写自己半夜醒来时没有摸抽屉。夏承礼说,写作不是把自己交给痛,是把自己从痛里捡回来。朱向川一开始不信,后来发现,字一行一行落下去,痛并不会少,可它有了边。
第三天早上,他回厂。
老邹看见他进门,先皱眉:“烧退干净了?”
“退了。”
“别逞能。今天只抄半天材料,下午回去。”
朱向川点头,坐下。桌上的东西被人整理过,报表压在左边,墨水瓶拧得很紧。抽屉里多了一包梨膏糖,外面没有纸条。朱向川看了一眼,合上抽屉。
中午,罗庆生来厂办找他,手里拿着两个馒头:“恢复得怎么样?”
“好多了。”
罗庆生盯着他:“不像说谎。”
“我现在说谎脸色会很白。”
罗庆生笑了一声,把馒头递给他:“赫师傅刚才在食堂看你。”
朱向川掰馒头的手停了一下,很快又继续。
罗庆生挑眉:“不问?”
“问什么?”
“问他看了多久,脸色怎么样,有没有想过来。”
朱向川垂下眼:“看了又怎么样。”
罗庆生没说话。他看了朱向川一会儿,像第一次确认昨天那些话没有白骂。
下午下班前,一张纸条夹在运输队送来的油料统计表里,滑到了朱向川桌上。纸条很小,边缘撕得不齐。
下班后,老地方。我有话说。
朱向川看着那行字,心跳还是乱了一下。
身体比人诚实。哪怕脑子已经知道不该等,心还是会先往旧路上跑。那条路走过太多次了,从厂办下楼,绕过锅炉房,经过废料堆,到车棚后面的矮墙。每一步都有赫长林的影子。朱向川甚至能想象他站在那里,穿旧皮夹克,手里夹着没点的烟,皱着眉说“小朱”。
他把纸条摊平,放进浅蓝色笔记本。
然后在下面写:
我不去。
这三个字写完,他的手心全是汗。
下班铃响后,厂里人潮往外走。朱向川收拾好报表,把梨膏糖从抽屉里拿出来,放到老邹桌上。
老邹抬头:“这什么?”
“谁落我抽屉了,不知道是谁的。您放公用抽屉吧。”
老邹看了他一眼,没拆穿,只说:“行。”
朱向川背起挎包,沿着厂区主路往大门走。他没有绕锅炉房,也没有往废料堆那边看。风从车棚方向吹过来,带着铁锈和煤烟味,像一只旧手在拉他袖子。他走得很慢,却没有停。
出了厂门,他看见赫长林。
赫长林没有在车棚后面,而是站在门房旁边。大概等了很久,鞋边沾着雪泥,烟灰落在袖口。他看见朱向川走出来,立刻上前。
“你没去。”赫长林说。
朱向川点头:“我看见纸条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去?”
这句话问出来,两个人都静了一下。赫长林像意识到自己的理所当然,脸色难看起来。
朱向川说:“我病刚好,不想绕路。”
赫长林盯着他:“只是这个?”
“不只是。”
厂门口人来人往,朱向川没有往旁边躲。赫长林看了看四周,低声说:“去那边说。”
“就在这儿吧。”朱向川说。
赫长林僵住。
朱向川看着他,声音不大,却很清楚:“不能在这儿说的话,以后也别总叫我去老地方说了。”
赫长林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下去。
门房老张在屋里拨炉子,外头有人推自行车经过,车铃响了两声。朱向川第一次没有因为这些目光和声音低头。他没有说出任何会害人的话,也没有让赫长林难堪到无法转身。他只是站在厂门口,像一个普通同事那样,把一句普通的话说完。
“你找我什么事?”他问。
赫长林沉默很久:“我想看看你好点没有。”
“好多了。谢谢你买药。”
“不是我买的。”赫长林下意识否认,又立刻停住。
朱向川轻轻点头:“那也谢谢。”
这份客气比责怪更让赫长林受不了。他压低声音:“小朱,你别这样。你知道我心里不是这么想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朱向川说。
又是这三个字。
赫长林眼里浮起痛意:“你知道,还非要把我推开?”
“不是推开。”朱向川说,“是我不能再等了。”
赫长林像没听懂:“等什么?”
“等你方便,等你说清楚,等你下次给我纸条,等你能站在这里不怕人看,等你把所有人都安顿好以后再想起我。”朱向川一口气说完,胸口疼得厉害,却没有停,“老赫,我等了太久。等到别人给我安排相亲,等到我病倒,等到你想守我一会儿都要被人说不合适。我不能再等了。”
赫长林低声说:“我可以改。”
朱向川看着他:“你改什么?”
赫长林张了张嘴。
朱向川没有逼他。他已经听过太多这种开头。赫长林不是不想改,只是他要改的不是一件小事,而是他整个人站的位置。他要从孩子、刘桂兰、老家、单位、亲戚、名声里走出来,走到朱向川旁边。朱向川知道他做不到,所以也不再逼他把做不到的话说成承诺。
“我不恨你。”朱向川说,“我也不说你没真心。你有。可我不能再靠你的真心过日子。”
赫长林的眼眶红了:“那我们算什么?”
朱向川心口一疼。
这句话他曾经问过赫长林。那时候赫长林答不出来。现在问题还回来,像两年绕了一圈,终于落到他手里。
“算一段日子。”朱向川说,“一段很真、也很疼的日子。”
赫长林低下头,肩膀像塌了一点。他那样厚实的一个男人,忽然显得很疲惫,很旧。朱向川看着他,仍然心疼,可这一次心疼没有把他拉回去。
他从挎包里拿出那只旧铁皮火柴盒。
赫长林猛地抬头。
“这个还给你。”朱向川说。
“我送你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朱向川把火柴盒放到门房窗台上,“所以我留了很久。现在不留了。”
赫长林没有伸手。
朱向川也没有强塞。他把火柴盒放在那里,像把一段旧时光放回公开的地方。任何人看见,都只会以为那是一只普通火柴盒。只有他们知道,那里面装过多少不能说的话。
“我回家了。”朱向川说。
赫长林哑声问:“以后呢?”
朱向川看向街口。天色暗了,家属院方向有炊烟,远处文化宫的灯也亮起来。旧城还是旧城,没有因为他说“不等了”就宽出一条路。可他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,似乎挪开了一点。
“以后慢慢走。”他说。
这一次,慢慢不是等赫长林,是走自己的路。
朱向川离开厂门时,没有回头。
赫长林站在门房旁边,很久都没动。窗台上的火柴盒被风吹得轻轻响了一下,像一声很小的告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