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喜帖
那只红信封在朱向川眼前晃了整整一天。
他领了棉手套,回厂办抄报表,数字一个一个落在纸上,却总像红的。老邹让他去财务科核对劳保名册,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,把同一张表拿错了两回。老邹终于皱眉:“小朱,你今天怎么回事?”
朱向川说:“没睡好。”
老邹看了他一会儿,没有再训,只把茶缸往旁边一推:“去洗把脸。年轻人熬夜也不能这么熬。”
朱向川去了水房。冬天的水冷得刺骨,他弯腰把脸埋进掌心,听见水龙头滴答滴答,像车棚顶上的雪水。他抬头时,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,肩背厚厚的,却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空。
下午,厂里开始传话。
先是财务科马师傅在楼道里笑:“运输队赫师傅家里有喜事?红帖子都寄到厂里来了。”
接着仓库那边有人说:“不是亲戚结婚吧?好像写着他名儿。”
再后来,食堂打饭窗口前,有人压着声音:“听说是老家那边催他把酒席补了。孩子都那么大了,总不能一直两头悬着。”
朱向川端着饭盒站在人群后面,手指一点点收紧。铁饭盒边缘硌进掌心,他却感觉不到疼。
“让一让。”后面有人催。
他往旁边退了半步,差点撞上罗庆生。
罗庆生一把扶住他:“你脸怎么这么难看?”
朱向川摇头。
罗庆生看了看食堂里那些聚成团的脑袋,又看向运输队那桌。赫长林不在。他很快明白了什么,声音沉下来:“听见了?”
“听见什么?”朱向川问。
这句话问得太轻,像纸一碰就破。
罗庆生把他拉到食堂外墙根。北风贴着墙走,吹得两人的棉衣边角直抖。罗庆生低声说:“别在这儿站着。人多嘴杂。”
朱向川看着他:“你也知道?”
“我也是刚听见。”
“那就是真的?”
罗庆生没法答。
朱向川忽然笑了一下:“原来喜事这两个字这么响。比他说的所有话都响。”
罗庆生急了:“向川,你别先把自己逼死。问清楚再说。”
“问谁?”朱向川说,“问他吗?他会说还没定,会说家里乱,会说孩子、名声、单位、亲戚。他每一句都是真的。”
罗庆生被他说得怔住。
朱向川继续说:“我现在怕的不是他骗我。我怕的是他没骗我。他一直都这样,一直把真话说一半,留一半。听的人要是疼,就是自己贪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那天下班,朱向川没有去车棚后面。他沿着旧城河走了很久。河面结了一层薄冰,靠近排水口的地方还黑黑地流着水。岸边有人卖烤红薯,铁桶里炭火红亮,甜味飘出来。他摸了摸口袋,里面有两毛钱,却没有买。
从前赫长林给他买过一个烤红薯。那是第一年冬天,送货回来,两人在街角躲风。赫长林把红薯掰开,热气直冒,粗声说:“拿着,烫手就换着拿。”朱向川那时觉得,能和一个人分一只红薯,就是很深的亲近。
现在他站在同一条街上,才知道分过红薯的人,也可以回到另一张饭桌。
天黑后,赫长林果然在家属院口等他。
朱向川远远看见那道身影,脚步停了一下。赫长林穿着旧皮夹克,围巾没有系好,手里夹着烟,却没点。他站在路灯下,厚实的身体把地上的影子压得很短。
“你去哪儿了?”赫长林迎上来。
朱向川说:“走走。”
“我去车棚等你,你没来。”
“我为什么一定要去?”
赫长林一噎,随后低声说:“你听见那些话了?”
朱向川看着他:“我听见了。红信封也看见了。”
赫长林脸色沉下来,像突然老了几岁。他把烟捏在手里,半天才说:“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“那是哪样?”
“老家那边自己张罗的。”赫长林声音发哑,“她妈带孩子这些年,亲戚都说闲话。孩子明年转学,户口、学校、名声,全搅在一起。他们说补一场酒席,把话坐实,以后孩子也好做人。”
“她妈是谁?”朱向川问。
这个问题其实不该问。他早知道有这么个人,知道她在外地,知道她带着孩子,知道赫长林每年都回去,知道那些钱和药和铅笔盒都通向她们的生活。可他从来没有真正把那个人叫出来。
赫长林低下头:“刘桂兰。”
名字一出来,风都像停了一下。
朱向川点点头:“她有名字。”
赫长林看他。
“你看,”朱向川说,“她有名字,孩子有名字,喜帖上也会有名字。厂里人说起来,是赫师傅家里的事。亲戚说起来,是该坐实的事。那我呢?”
赫长林喉结动了动:“小朱。”
“别叫我小朱。”朱向川第一次打断他,“你一叫我小朱,就像我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,可以用一盒磁带、一袋枣、一句慢慢看来哄。”
赫长林脸上掠过痛色:“我没想哄你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样?”朱向川声音发抖,却没有退,“你想我继续等?等你家里不乱,等你孩子长大,等单位不看,等亲戚不管,等刘桂兰不需要名分,等这个旧城忽然有一天能让两个男人站在太阳底下?老赫,你自己信吗?”
路灯下有雪粒落下来,很细,像灰。
赫长林把烟折断了。
“我没答应。”他说,“喜帖不是我写的。我回来就是想处理这事。”
“怎么处理?”
赫长林又沉默。
朱向川笑了,这回眼睛却红了:“你看,你还是说不出来。”
赫长林急切地上前一步:“我总得想办法。你别把我逼到墙角。”
“我逼你?”朱向川几乎不敢相信这句话,“赫长林,是我把红信封寄到厂里的吗?是我让人说喜事的吗?是我让你家里、孩子、单位、亲戚都压在你身上的吗?”
赫长林嘴唇发白。
朱向川的眼泪终于落下来。他很快抬手抹掉,像那是件丢人的事。
“我只是喜欢你。”他说,“我没有逼过你给我什么。我连问一句‘我算什么’,都问得像偷东西。你说别等,我等;你说别来车棚,我不来;你送东西,我收着;你说慢慢看,我就真的慢慢看。可现在我才知道,慢慢看也会看见喜帖。”
这句话说完,他整个人都像耗尽了。
赫长林站在原地,眼睛也红了。他伸手,似乎想抱他,又硬生生收住。家属院口有人经过,推着自行车,车铃轻轻响了一下。两人立刻都僵住,像做错事被抓住的孩子。
那人看了他们一眼,走远了。
朱向川忽然觉得荒唐。他们连痛都不能痛得完整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他说。
“小朱,我明天找你。”赫长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把话跟你说清楚。”
“今天不能说清楚吗?”
赫长林看向家属院亮着灯的窗口,又看向街口来往的人,最后说:“今天不方便。”
朱向川闭了闭眼。
不方便。
原来他们之间最大的一句话,不是喜欢,不是等,不是以后,而是不方便。见面不方便,解释不方便,难过不方便,连崩溃都不方便。
他转身进了家属院,没有再回头。
那晚朱向川把抽屉里的东西全拿了出来。火柴盒、票根、糖纸、磁带壳、干枣,一样一样摆在桌上。它们在灯下安安静静,像一排证人。朱向川看着它们,忽然很想把它们都扔进煤炉里,可手伸出去,又停住。
他舍不得。
这种舍不得让他更恨自己。
他最后只把那盒录音带放进机器里。沙沙声响起来,老歌慢慢转。唱到“等候”的时候,他没有倒带。唱到“远方”的时候,他按下停止键。
第二天一早,朱向川到厂办时,桌上压着一张从回执单边角撕下来的纸。字迹大而不齐,像赫长林这个人,慌乱里还带着笨重的力气。
明晚,老地方。我跟你说清楚。
朱向川把那张纸看了很久,最后夹进作文本里。
他不知道所谓说清楚,是把他从旧梦里拉出来,还是把他再往里推一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