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旧城来

第33章夏老师再见

朱向川是在周五晚上去文化宫的。

旧城的冬夜黑得早,文化宫门口那盏灯还是老样子,灯罩里积着灰,照出来的光发黄。门厅里贴着新一轮夜校招生告示,书法、会计、机械制图、英语口语,红纸黑字,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。朱向川站在告示前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自己像离开很久的人又回到原地。

他当初就是从这里进去的。

那时他十九岁,肩背厚,脸圆,站在人群里总怕占了别人的地方。夏承礼在点名册上念他的名字,他低头应声,连抬眼都不敢太久。后来有白衬衫、红钢笔、旧电影、借来的书,还有那句“你不是错的,只是有些路,现在不能走”。

现在他二十一岁了,仍然不知道路在哪里。

二楼走廊很安静。夜校还在上课,远处教室里传来老师讲算盘口诀的声音。夏承礼的办公室门半开着,里面亮着灯。朱向川站在门口,抬手想敲,又放下。就在他犹豫时,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。

“进来吧。”

朱向川一怔。

夏承礼坐在桌后,穿一件灰毛衣,白衬衫领子露在外面,还是干净、平整。他比从前瘦了一点,眼神却没变,稳稳地落在人身上,不催,也不躲。

“夏老师。”朱向川叫了一声。

“很久不见。”夏承礼把手里的稿纸合上,“坐。”

朱向川坐到靠墙的木椅上。椅子腿有点不平,他一坐下便轻轻晃了一下。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被夏承礼留下改作文,也是坐在这里,手心全是汗。

夏承礼倒了一杯热水,推到他面前:“罗庆生让你来的?”

朱向川低头:“他给了我办公室时间。”

夏承礼轻轻点头:“他嘴碎,但心不坏。”

朱向川竟然笑了一下。笑完,眼眶又酸。

夏承礼没有问他为什么来,只安静等着。办公室里有墨水味和旧纸味,窗外的树枝被风吹得轻轻刮玻璃。朱向川捧着水杯,杯壁烫手,他却没有松开。

“夏老师,”他终于开口,“一个人如果不想走别人安排好的路,是不是很自私?”

夏承礼看着他:“谁说你自私?”

“家里。”朱向川说,“也不是直接说。他们说正路,说成家,说人不能只按自己想不想来。”

夏承礼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红钢笔放到一边,问:“你说的成家,是哪一种?”

朱向川喉咙动了动:“就是他们说的那种。”

“你想要吗?”

朱向川摇头,摇到一半又停住:“我不知道。我看见姑娘,不是讨厌,也不是瞧不起,就是心里没有那条路。可大家都觉得那才是路。我如果不走,就像欠了所有人。”

夏承礼看了他一会儿,把杯盖轻轻扣回杯口。

“欠债要有欠条。”他说,“你身上没有那张纸。”

朱向川的眼睛一下红了。

这句话如果由罗庆生说,会带着火气;由夏承礼说出来,却像一块稳稳放到桌上的石头。朱向川看着那块石头,忽然觉得自己可以靠一靠。

“可我不知道怎么选。”他说,“我喜欢过一个人。他也不是坏人,他对我好过。可他有家、有孩子、有别人能懂的日子。他说放不下我,可也不能选择我。我明知道不该等,还是难受。”

夏承礼的手指在桌面轻轻停住。

他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,也没有装作听不懂。过了片刻,他说:“难受不说明你错了,只说明这件事对你是真的。”

朱向川眼泪落下来。他低头很快擦掉:“我是不是很没出息?”

“不是。”夏承礼说。

朱向川等着他往下说。夏承礼却没有急着把话说满,只把那杯水又往他面前推近一点。

“你刚才说他有家,有孩子,有能被人看懂的日子。”夏承礼说,“那你呢?”

朱向川握紧杯子。
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远处教室里有人背口诀,背错了,被老师纠正,声音隔着墙传过来,细细碎碎。
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朱向川问。

“先别让自己垮下去。”夏承礼说。

“怎么不垮?”

“今天回去吃饭。明早照常上班。家里再说对象,你能说不想,就先说不想。”夏承礼看着他,“说一次不算翻天。”

朱向川苦笑:“听起来很普通。”

“普通的事最难。”夏承礼说,“疼的时候,人会想做一件大的。可明天还得来。饭票要买,考勤要签,门口有人问你冷不冷,你也要知道该不该进去。”

朱向川低头,眼泪又落了一滴。

他想起这些日子自己如何过的。赫长林一句话,他整夜不睡;父亲一压,他就想逃;罗庆生一骂,他才勉强承认自己有得选。原来他一直把自己放得很低,低到别人伸手就能拿走。

夏承礼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薄薄的笔记本,放到他面前。

“这是以前夜校剩下的空本子。”他说,“你如果还写,就写下来。但不要只写他。写你今天吃了什么,走过哪条街,哪句话让你不舒服,哪件事你没答应。”

朱向川摸着本子封皮,封皮是浅蓝色的,边角有一点磨损。

“我还能来找您吗?”他问。

夏承礼沉默了一下。

这片沉默让朱向川立刻清醒。他知道自己又差一点把“能来找您吗”问成另一种等待。夏承礼看着他,眼里没有责备,只有一种早已准备好的边界。

“可以来谈文章,谈生活里的困惑。”夏承礼说,“但我不能成为你下一条绳子。”

朱向川脸热起来:“我知道。”

“知道就好。”夏承礼声音放轻,“向川,别急着给每个人安排位置。先把自己放稳。”

朱向川点头。

离开前,他把杯子里的水喝完,又把木椅推回原处。夏承礼送他到门口,没有下楼。走廊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“夏老师。”朱向川回头。

夏承礼看着他。

“那时候您说,有些路现在不能走。”朱向川问,“是不是以后也可能能走?”

夏承礼没有给他虚假的安慰。他只是说:“有些路也许不是等来的,是人一点点踩出来的。”

朱向川把这句话记在心里。

下楼时,文化宫外开始飘雨夹雪。细冷的水点打在脸上,他没有立刻跑,反而慢慢走到门口的告示栏前,把外套扣子扣好。浅蓝色笔记本贴在胸前,隔着棉衣硌着他,像一块小小的硬骨头。

他沿着旧街往家走。风从巷口灌过来,带着煤烟、湿土和远处录像厅的喇叭声。他想起赫长林,胸口还是疼;想起父亲,脚步还是沉。可他没有往车棚方向拐,也没有去罗庆生宿舍。

走到机械厂侧门附近时,他看见赫长林站在门房外。

赫长林也看见了他。男人往前迈了一步,又在看见他怀里的蓝本子时停住。

朱向川没有停。他从侧门前走过去,雨夹雪落在睫毛上,冷得他眼睛发红。身后赫长林喊了一声“小朱”,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。

朱向川继续往前走。

走过路口时,他才发现自己额头很烫,手却冷得发麻。

第 33 章 · 本章 0%读取记录中…
‹
书架
›

章节目录

《风从旧城来》 · 共 72 章 · 全书约 44%