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罗庆生的闲话
罗庆生有个毛病,话一多,就像走廊里的自来水龙头,拧开容易,拧上难。
第二天中午,朱向川刚把饭盒从蒸汽柜里拿出来,罗庆生就端着铝饭盒挤到他旁边。文化宫白天不开课,夜校学员各有各的去处,罗庆生在街道小五金门市帮忙,离机械厂家属院不远,午休时总能绕过来蹭热闹。
“我跟你说,昨晚会计班可有意思。”罗庆生把饭盒盖子一掀,白菜豆腐冒着热气,“我们班有个女同志,算盘打得比老师还响。旁边一男的眼睛都看直了。老师让他报数,他报成了人家姑娘胸前别的工号。”
朱向川差点被米饭呛住:“你能不能小点声?”
“怕啥,食堂这么吵。”罗庆生四下看了看,又压低声音,“你们语文班呢?有没有女同学给你递纸条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有没有男同学给你借钢笔?”
朱向川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罗庆生原本只是顺嘴一说,看见他反应,眼睛立刻亮了:“哎?真有?”
“没有。”朱向川低头扒饭。
“没有你停什么?”
“饭烫。”
罗庆生啧啧两声:“你这人撒谎都不会挑时候。饭盒都放半天了,还烫。”
朱向川不理他。食堂里人多,长条桌挤得满满当当。工人们穿着蓝布工作服,肩膀挨肩膀,有人端着汤找座,有人夹着馒头说车间里的事。蒸汽、油烟和饭菜味混在一起,把中午的空气熏得发沉。
不远处,运输队几个人也在吃饭。赫长林坐在靠窗那桌,蓝工作服袖子挽着,低头剥一瓣蒜。他旁边有人讲笑话,他听完才慢半拍地笑,笑时肩膀轻轻一抖,脸上纹路显得深。朱向川只是扫见这一幕,眼神便不由自主停了停。
罗庆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“那不是昨天你爸说的赫师傅?”他问。
朱向川立刻收回视线:“嗯。”
“运输队的,挺有派头。”罗庆生咬了一口馒头,“听说他跑过省城,路熟,跟门卫、车间主任、供销社采购都能搭上话。这样的人在厂里吃得开。”
朱向川没接话。
罗庆生又想起什么似的:“运输队最近也不太平。听说技校那边要分来几个年轻学徒,老田嫌人毛手毛脚,赫师傅倒说年轻人腿快,跑南边的线迟早用得上。东城口那家录像厅也在找能搬能跑的人,改革开放嘛,连片盒都比人先往南走。”
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?”朱向川问。
“我说了,消息自己长脚。”
罗庆生继续说:“不过听说他家里也麻烦,老婆在外地?还是分居?我没打听准。你别这么看我,我没专门打听。”
“少打听别人家事。”朱向川说。
“哟,你还护上了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罗庆生笑了一下,却没再逼。他把饭盒里的豆腐拨来拨去,忽然说:“向川,你有没有觉得,有些人坐在那里,就跟别人不一样?”
朱向川心口一紧。
“什么不一样?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罗庆生抬下巴点了点赫长林那桌,“比如赫师傅这种,进食堂不用喊,别人也知道给他让个地儿。还有夏老师,往讲台上一站,下面就安静。人跟人真不一样。有的人得扯着嗓子证明自己,有的人坐着不说话也压得住场。”
朱向川低头看饭盒,觉得罗庆生这话像闲聊,又不像闲聊。
罗庆生把声音放轻:“你是不是就爱看这种人?”
食堂的声音一下子远了。朱向川听见勺子碰饭盒,听见蒸汽柜门被关上,听见有人在门口喊“下午一点半开会”。这些声音都在,可他像被一层薄玻璃隔住。
“你胡说什么。”他说。
“我胡说惯了,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。”罗庆生低头吃饭,语气却没了平时的嬉皮笑脸,“我就是问问。你要不想答,就当我放屁。”
朱向川忽然有点恼,又说不出恼什么。他恼罗庆生眼尖,恼自己藏不住,也恼那句话里没有恶意。若是恶意,他还能站起来走;偏偏罗庆生只是坐在他旁边,把一件他不敢碰的事轻轻推到桌上。
“我没爱看谁。”朱向川说。
“行。”
罗庆生答得太快,反而让朱向川更难受。
下午,朱向川跟着父亲去厂办送一份材料。老邹说年底名额还没定,但可以先让他做几天临时抄写,熟悉熟悉厂里的文书。朱怀山觉得这是好事,朱向川也点头。他坐在厂办外间,面前摊着一叠生产报表,钢笔蘸了墨水,一行一行抄设备编号和工时。
这活不重,却枯燥。窗外车间声响不断,铁件撞击,卡车倒车,广播里放着下午的通知。朱向川写到“运输队”三个字时,笔尖停了一下。
门口有人敲了敲门框:“邹科在不在?”
是赫长林。
朱向川抬头,赫长林也看见了他。男人嘴里叼着没点的烟,手里拿着一张派车单,蓝工作服领口敞着,脖子上搭着毛巾。
“小朱也在?”赫长林笑了笑,“来帮忙?”
“嗯。”朱向川站起来。
“坐,别见我就跟见领导似的。”赫长林走进来,把派车单放到桌上,“你爸呢?”
“里屋。”
赫长林点点头,没急着进去,低头看了看他抄的表:“字不错。”
这两个字落得随便,却让朱向川想起夏承礼红钢笔下那道线。他忽然分不清自己是因为被夸字而高兴,还是因为夸的人站得近。赫长林身上有一点汗味和机油味,不难闻,反而让人觉得实在。那味道和夏老师身上的墨水、茶叶味完全不同,却同样让他心里发紧。
“晚上还上课?”赫长林问。
“明晚。”
“夜校好。”赫长林说,“年轻人多学点,别像我们这些开车的,字写不好,报单都怕人笑。”
“赫师傅字也不差吧。”
赫长林笑起来:“你见过?”
朱向川一愣,脸热了: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是会说客气话。”赫长林把烟从嘴边拿下来,在桌上轻轻点了点,“行,会说客气话也算本事。”
里屋传来老邹喊“长林”的声音,赫长林应了一声,转身进去。朱向川重新坐下,发现自己刚才抄到一半的“运输队”三个字,最后一笔拖长了,墨水洇出一点黑。
他盯着那一点黑,心里乱得像被人翻过。
傍晚下班,罗庆生在厂门口等他。朱向川看见他,本想绕开,罗庆生却已经推车过来。
“还生气呢?”罗庆生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说没有,基本就是有。”
两人沿着旧街往家属院走。天色灰蓝,路边摊贩开始收摊,卖糖炒栗子的铁锅里还冒着甜香。经过红星澡堂时,门帘被人掀开,热气滚出来,几个刚洗完澡的男人光着脖子站在台阶上说笑。朱向川下意识看了一眼,又立刻看向别处。
罗庆生没有错过。
他推着车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向川,我这人嘴碎,但不是哪种话都往外说。”
朱向川的脚步慢下来。
“你别跟我讲大道理。”罗庆生继续说,“我也讲不明白。我就是觉得,人眼睛爱往哪儿看,有时候管不住。有人爱看漂亮姑娘,有人爱看领导脸色,有人爱看柜台里的进口表。你爱看什么,先不说对不对,至少不该把自己吓死。”
朱向川握紧车把,指节发白。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罗庆生看着前头的路:“我想说,我不问了。你也别急着答。可你要是哪天憋得慌,能跟我说一句。我保证,出了我这张嘴,风都听不见。”
朱向川喉咙发堵。他想说不用,想说你误会了,想说我没有什么可说。可这些话挤到嘴边,都像旧报纸糊在窗上,一碰就破。
最后他只说:“你少打听点闲话。”
罗庆生松了口气似的笑:“这我尽量。但你知道,难。”
朱向川也笑了一下,很轻。
回到家后,周桂兰问他厂办帮忙怎么样,他说还行。父亲问老邹有没有再提名额,他说没有。妹妹问夜校有没有漂亮女同学,他没回答。所有问题都有现成的答法,只有罗庆生那句“你是不是就爱看这种人”,像一枚没熄的煤球,在他胸口暗暗发红。
夜里,朱向川翻开作文本。夏承礼画过的红线还在那里。那句“有些路白天看着旧,晚上走过去,灯一亮,就像还有别的去处”,被红笔轻轻托住。
他拿起钢笔,在下一页写了几个字,又划掉。
他想写夏老师,想写赫长林,想写澡堂门口的热气和食堂靠窗的背影。可这些东西不能写明,一写明就像把自己交出去。
最后,他只在纸角写下四个字:我看见了。
看见什么,他没写。
可就在那一刻,朱向川知道,自己已经不能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罗庆生的闲话像一阵风,把他心里盖着的煤灰吹开了一点。而煤灰下面,那点火还在。
第二天夜校再上课时,他把作文本放进帆布包,心里忽然害怕夏承礼会看见那四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