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单位里的眼睛
朱向川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名字和赫长林放在一起,是在食堂后门。
那天中午,厂里供应萝卜炖肉,队伍排得很长。朱向川端着饭盒去晚了,只剩一点汤底。他正准备去水池边冲筷子,听见后门外有人说话。
“厂办那个小朱,最近是不是老往运输队跑?”
“抄材料吧。”
“抄材料能抄到赫长林宿舍去?”
朱向川脚步停住。
说话的是财务科马师傅和另一个车间统计员。两人站在后门外抽烟,声音不高,却足够清楚。朱向川站在门里,手里的饭盒盖子还没扣上,汤水晃了一下,差点洒出来。
“你别乱说。”统计员说。
马师傅哼了一声:“我乱说?上回维修票那事,赫长林护得跟什么似的。还有人看见冻雨那晚小朱从运输队宿舍那边出来。”
“人家避雨吧。”
“避雨避到屋里?门开着也不好看。”
朱向川觉得手指发麻。
他想推门出去,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。可他又知道,这种话一旦开口,就等于承认他们说的事值得解释。更糟的是,他发现自己连“不是”都说不完整。因为他确实去过职工宿舍,确实穿过赫长林的棉鞋,确实坐在煤炉边吃过热饭。
他端着饭盒转身,几乎撞上罗庆生。
罗庆生一眼看出他脸色不对,往后门方向瞥了一下,立刻明白了七八分。他没有问,只大声说:“向川,老邹找你呢,快点。”
后门外说话声停了一下。
朱向川跟着罗庆生走到食堂另一边。罗庆生把他按到长凳上,压低声音:“听见什么了?”
朱向川摇头。
“别摇。你脸都白了。”
朱向川握着饭盒:“他们说我去运输队宿舍。”
罗庆生脸色沉下来:“谁?”
“马师傅。”
“这老东西。”罗庆生咬牙,“他财务科账没算明白,嘴倒会算。”
朱向川低声说:“别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罗庆生深吸一口气,“我不闹。现在不能闹。”
这句话让朱向川更难受。连罗庆生都知道不能闹,说明事情已经不只是玩笑。
下午,朱向川在厂办抄材料,几次写错字。老邹看了他一眼:“不舒服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就稳点。”老邹把一份文件放到他桌上,“运输队那边的东西,最近让老刘去送。你先别总跑。”
朱向川抬头。
老邹没有看他,只低头翻文件:“年底事多,各科室都盯着。年轻人做事,避嫌点好。”
避嫌。
这两个字比食堂后门的话更重。后门是闲话,老邹这里已经变成提醒。朱向川喉咙发紧,点头说好。
他没有只把这句“好”咽下去。下午收工前,他把自己经手过的运输队回执按日期重新抄了一份目录,哪天送单、哪天跟车、哪天由老刘代送,都记在浅蓝色旧草稿纸上。能摆到桌面上的事,他想先摆清楚。即使没人问,也不能让所有来往都只剩别人嘴里那点影子。
从那以后,他才发现单位里的眼睛并不总是直直看人。它藏在递茶缸时慢半拍的手里,藏在门房老秦意味不明的一声咳里,也藏在运输队司机看见他时忽然停住的玩笑里。没有人当面说什么,可朱向川走到哪里,都像有细小的针从衣服缝里扎进来。
有一次他去复印室拿材料,两个女职工正在说运输队年底奖金,见他进来,话头立刻断了。另一次他在水池边洗饭盒,刘婶的侄子笑着问:“小朱,最近还跟车出货不?”那笑没有恶意,却带着听过闲话后的探询。朱向川只能说:“老邹安排才去。”
连家属院也有风声。周桂兰晚上随口问他:“厂里是不是有人说你跟运输队走得近?你爸听了一句,让你做事稳当点。”
朱向川端着碗,手指僵住。
周桂兰以为他不高兴,又说:“你别嫌妈啰嗦。年轻人刚进单位,别让人说闲话。人家赫师傅年纪大,家里也有事,别人说他两句不打紧,说你就不好听。”
朱向川低头应了。母亲什么都不知道,却几乎每个字都落在要害上。他连辩解都找不到地方,只觉得屋里也起了风,很冷很冷。
傍晚,他没有去运输队,也没有走东墙小门。夜校下课后,他跟罗庆生从正门回家。路过机械厂侧门时,他看见赫长林站在门卫室旁,像在等人。两人目光撞上,赫长林往前半步,又停住。
罗庆生也看见了。
“走。”罗庆生低声说。
朱向川脚步没动。
赫长林远远看着他,手里夹着烟,没有点。门卫老秦坐在窗后,旁边还有两个司机在说话。所有人都像没注意,可朱向川忽然觉得四面八方都是眼睛。
最后,赫长林先把目光移开,转身进了门卫室。
朱向川跟着罗庆生往前走。那一刻,他心里比车棚后面空无一人时更空。
回到家后,周桂兰说刘婶来过,问他是不是快正式进厂了,还说厂里人都夸他能干。朱向川听着,只觉得“厂里人”三个字像一张网。夸也好,议也好,都是同一双眼睛。
夜里,他把作文本摊开,半天写不出字。
第二天,赫长林没有找他。第三天也没有。运输队的材料由老刘送来,老刘笑呵呵地说:“赫师傅忙,让我跑一趟。”
朱向川接过材料,手指冷得发僵。
罗庆生中午来找他,递给他一包瓜子:“我打听过了。食堂后门那话没传开,马师傅自己嘴欠。老邹估计也只是听了点风声,让你避避。”
“赫长林知道吗?”朱向川问。
罗庆生停了一下:“八成知道。”
朱向川低头。
“向川。”罗庆生坐到他旁边,“这就是我之前说的。你们什么都没说出口,可别人只要看见一点,就能替你们编完一整本。”
“我们是不是错了?”朱向川问。
罗庆生沉默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这地方不管你错没错,都会先判你难看。”
这话太实,朱向川反而没法哭。
傍晚,赫长林终于在厂办楼下拦住他。周围有人,赫长林语气很公事:“小朱,运输队有份回执给老邹。”
朱向川接过信封:“好。”
信封很薄,里面只有一张回执。可朱向川摸到信封角落里夹着一小片硬纸。他回到办公室后拆开,里面掉出半截火柴盒纸壳,背面写着一行字:
这几天别来车棚。听话。
没有署名。
朱向川盯着“听话”两个字,心里又疼又暖,又有一点被管住的闷。他知道赫长林是在护他,也知道赫长林先退了。
晚上夜校,夏承礼讲课时提到“旁观者”。他说旁观者以为自己只是在看,其实目光也会改变事情。朱向川坐在后排,听得手心发冷。
下课后,夏承礼把作文本还给他,什么都没问,只在空白处写了一句:
风大时,先护住火。
朱向川看着那句话,忽然觉得夏老师大概什么都不知道,又像什么都知道。
回家路上,罗庆生陪他走得很慢。机械厂侧门灯亮着,赫长林没有出现。
朱向川把半截火柴盒纸壳夹进作文本,写下:
单位里的眼睛,比冬天的风还冷。
他停了停,又写:
可是他说,听话。
写完后,他把笔放下,第一次觉得“听话”两个字也能让人委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