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旧城来

第50章共同的钥匙

共同的钥匙最初不是为了他们。

东方录像后门的小仓换了锁,表哥嫌自己总跑来跑去麻烦,就把备用钥匙交给许劲松,让他有空帮忙开门收片盒。许劲松拿到钥匙那天,在厂门口把它摊在掌心给朱向川看。

“新锁。”他说,“表哥让我保管。”

钥匙很小,拴在一截红塑料绳上,亮得有些刺眼。朱向川看了一眼:“你给我看干什么?”

“以后去登记片盒,就不用等他开门。”许劲松说,“你要是先到,也能开。”

朱向川心跳一顿:“我为什么会先到?”

许劲松被问住,耳朵红起来:“万一。”

“没有万一。”

“那先放我这儿。”许劲松把钥匙收回去,嘴上答应得快,眼里却有点不甘心。

朱向川知道他想什么。许劲松不是想让他替录像厅干活,他是想把一把能打开某个地方的钥匙递给他。那个地方不是厂办,不是车棚,不是家属院,也不是文化宫。它只是东城口巷子里一个堆片盒和木架的小仓,潮、乱、灯泡发黄,却可以让两个人在忙完后坐在后门台阶上喝汽水。

朱向川没有接。

他还需要时间。

几天后,机会自己来了。表哥去省城进机器,录像厅后门没人看。偏偏那天晚上来了两箱新片盒,托人送到机械厂门房,说让许劲松转交。许劲松正跟运输队出车去县里,最快也要夜里回来。门房老张看着两箱东西犯愁,问朱向川:“小朱,你认识东城口那录像厅吧?这东西放门房不合适,明早丢了说不清。”

朱向川站在门房外,看着那两只木箱。

老张说:“小许不是跟你熟吗?他有没有钥匙?”

朱向川沉默片刻:“有。”

“那你能不能送过去?回头让小许谢你。”

这话很普通。可朱向川听见“钥匙”两个字,心里像被轻轻敲了一下。他去运输队宿舍找许劲松的帆布包,包挂在床头,红塑料绳露在外面。宿舍里有人打牌,见他来,笑着说:“找小许?他出车了。”

朱向川说:“拿录像厅钥匙,门房有货。”

没人多问。

他把钥匙取下来,握在手里,竟然有些紧张。

东城口的巷子夜里更暗。朱向川叫了门房老张的侄子帮忙推板车,把两箱片盒送到东方录像后门。钥匙插进锁孔时,有一点涩。他试了两次,锁才咔哒一声开了。

门后的白炽灯没亮,屋里有潮味和木箱味。朱向川摸到开关,灯泡闪了两下,昏黄地亮起来。小仓还是上回那样,木架靠墙,片盒按编号摆着,桌上放着账册和半瓶没喝完的橘子汽水。

他把木箱搬进去,按表哥留下的规矩记账。字写完,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前厅录像带转动的声音。朱向川站在小桌前,手里握着那把钥匙,忽然觉得这地方有点像一个很小的屋子。

不是家。

可也不是无处可去。

他坐在后门台阶上等许劲松。

夜里十点多,许劲松跑进巷子,气喘吁吁。看见后门亮着灯,他先是一愣,再看见朱向川坐在台阶上,眼睛一下亮起来。
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
朱向川把钥匙举起来:“送货。”

许劲松走近,声音放轻:“你开了门?”

“不然东西放外面?”

“不是。”许劲松笑得很傻,“我是说,你用钥匙了。”

朱向川把钥匙扔给他:“用完还你。”

许劲松接住,却没有收起来。他看着掌心的红塑料绳,忽然说:“你拿着吧。”

朱向川抬头。

“我出车多,万一又有货,你比我稳。”许劲松说,“账也你写得清楚。”

这个理由找得像样,但两人都知道不只是理由。

朱向川没有接。

许劲松也不逼,只把钥匙放到他旁边的台阶上:“你想拿就拿。不想拿,我等会儿收回去。”

两人并排坐在后门台阶。巷子里风不大,前厅传来电影里的枪声和观众压低的惊呼。朱向川看着那把钥匙,想起火柴盒、票根、磁带壳和旧信封。那些东西都是不能公开的旧物,证明他曾经被人短暂放在心上。可钥匙不一样。

钥匙不是回忆。

钥匙是以后还能打开一扇门。

“这门不是我们的。”朱向川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钥匙也不是我们的。”

“现在不是。”许劲松说。

朱向川看他。

许劲松耳朵红了,却没有躲:“我的意思是,以后可以有自己的。小店的,屋子的,仓库的,什么都行。不是现在就有,但可以想。”

朱向川心里一热,又有些怕:“你想得太远。”

“你可以先不想远。”许劲松说,“我想。你累的时候,就听我说两句,嫌烦了再骂我。”

朱向川低下头,笑了一下:“你怎么总给自己安排挨骂?”

“你骂我比不理我好。”

这句话已经不是第一次说,可朱向川每次听见,心里都软。

他伸手拿起钥匙。红塑料绳粗糙,钥匙齿边有点硌手。

许劲松屏住呼吸似的看着他。

朱向川说:“我只保管备用。”

许劲松立刻点头:“备用。”

“不是别的。”

“不是别的。”许劲松点得更快。

朱向川把钥匙放进挎包内袋。许劲松看着那个动作,像看见什么极要紧的东西被安放好,笑意一点点冒出来。

“你别笑得这么明显。”朱向川说。

许劲松用手背蹭了蹭鼻子:“我忍不住。”

那晚他们没有急着走。朱向川把新到的片盒按编号放上架,许劲松负责搬高处的箱子。两个人配合得比第一次熟练许多。朱向川说“左边第三格”,许劲松就知道放哪里;许劲松问“这个名字怎么念”,朱向川就念给他听。忙完后,许劲松从前厅拿来两个搪瓷杯,倒了热水。

“没有汽水。”他说,“将就。”

朱向川接过:“热水更好。”

他们坐在小仓里,门半开着,灯泡在头顶发热。桌上是账册,墙边是片盒,角落堆着木架。地方狭窄,空气不好,可朱向川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平静。他们像在共同照看一点东西。不是宏大的未来,只是一扇门、一把钥匙、一页账、一杯热水。

许劲松忽然说:“以后你要是家里吵,或者不想回去太早,可以来这儿坐会儿。”

朱向川抬头:“你又替我安排?”

“不是安排。”许劲松说,“给你留个地方。”

这句话让朱向川眼眶发热。

赫长林给过他车棚后面,给过职工宿舍的煤炉,却总带着不能久留的提醒。夏承礼给过他文化宫的办公室,却有清楚边界。许劲松给他的,是录像厅后门的小仓,乱得很,俗得很,还不是他们的,却说可以来坐会儿。

“你呢?”朱向川问。

“我也来。”许劲松说,“但你要是不想见我,我就在门外等。”

朱向川看着他:“你能不能别总说这种话?”

“哪种?”

“让人不知道怎么接的话。”

许劲松想了想:“那你不用接。我说完就行。”

朱向川低头喝水,热气熏得眼睛发酸。

离开时,许劲松锁门。锁好后,他没有把钥匙要回去,只轻轻拍了拍朱向川的挎包:“备用。”

朱向川说:“嗯,备用。”

两人沿着东城口往回走。夜已经深了,路边摊都收了,只剩录像厅前门还亮着灯。朱向川摸到挎包里的钥匙,心里有一种很轻的重量。

回家后,他没有把钥匙放进旧物信封,也没有夹进浅蓝色笔记本。他找了一根细绳,把钥匙挂在挎包内袋的小扣上。

然后他写:

今天有了一把备用钥匙。

停了一会儿,又写:

不是旧物。是门。

写完,他合上本子。外屋母亲已经睡了,父亲的收音机也停了。旧城安静下来,像所有门都关上了。

只有他知道,有一扇门,他现在也能打开。

第 50 章 · 本章 0%读取记录中…
‹
书架
›

章节目录

《风从旧城来》 · 共 72 章 · 全书约 68%