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旧城来

第34章旧伤口

朱向川第二天还是去了厂里。

他早上醒来时,喉咙像被煤灰糊住,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。母亲在外屋问他要不要请假,他说不用。父亲坐在桌边喝粥,听见这话只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提相亲饭,也没有再骂。屋里的沉默比骂声更重,像昨晚吵过之后剩下的一层灰。

朱向川把浅蓝色笔记本塞进挎包,喝了半碗粥就出了门。

冬天的风一吹,他脑袋更沉。走到机械厂门口时,门房老张叫了他一声:“小朱,脸怎么这么白?”

“没事,没睡好。”

这句话最近用得太多,连他自己都快信了。

厂办里烧着煤炉,窗玻璃上结了一圈白霜。朱向川坐到桌前,刚翻开材料,就觉得字在纸上晃。老邹让他去仓库取上月的劳保领用单,他站起来时扶了一下桌沿。

“真没事?”老邹问。

“真没事。”

他走到仓库门口,正碰见赫长林从里面出来。两个人同时停住。

赫长林眼里立刻有了慌:“你病了?”

朱向川想说没有,可喉咙一动就咳起来。咳得胸口发疼,眼前一阵发黑。赫长林下意识伸手扶他,手刚碰到他的胳膊,仓库里老田探头出来:“赫师傅,单子找着了没?”

赫长林的手僵了一下。

朱向川感觉到那一瞬间的停顿。很短,短到外人看不出,可他看得太熟了。赫长林总是这样,靠近得快,退得也快,像火苗被风一吹就缩回炉膛。

“我自己能走。”朱向川说。

赫长林脸色难看:“你都烧成这样了,还能什么?”

老田这才看出不对,忙走出来:“哟,小朱这是发烧吧?脸白得吓人。”

赫长林立刻转身:“我送他去医务室。”

朱向川没有拒绝。他实在站不稳。赫长林扶着他往厂医务室走,手掌扣在他肘下,力气很稳。一路上有人看过来,赫长林便把声音放得很公事:“厂办小朱发烧,送医务室。”

这句话说得周全,身份摆得清楚。

朱向川靠着他的手臂,心里却冷得发空。

医务室里有碘酒味和药片味。厂医陈大夫摸了摸朱向川额头,又量体温:“三十九度二。年轻人也不能这么熬。先打一针退烧,开点药,今天别上班了。”

赫长林站在旁边,眉头拧得很紧:“要不要去市医院?”

陈大夫说:“先退烧,观察。再烧不退就去。”

朱向川坐在小床边,袖子挽起来。针扎进胳膊时,他疼得轻轻吸气。赫长林往前动了一下,又停住,最后只把一杯热水放到他手边。

“喝点。”他说。

朱向川没有看他:“谢谢赫师傅。”

这四个字让赫长林脸色一白。

陈大夫在药柜前找药,没有注意。赫长林低声说:“别这么叫我。”

朱向川轻轻笑了一下:“在厂里不都这么叫吗?”

赫长林说不出话。

打完针后,朱向川躺在医务室小床上,半睡半醒。发烧让人变得脆弱,许多画面乱七八糟地浮上来:夏承礼的白衬衫,罗庆生拍床板的声音,父亲说正路,陈秀琴冻红的手指,还有赫长林在车棚后面说“我真心喜欢你”。

真心像一块热毛巾,敷在旧伤口上,刚开始舒服,久了又闷得疼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他听见门口有人说话。

“我守会儿。”赫长林声音很低。

另一个声音是老邹:“你守什么?厂办的人我会安排。你运输队那边不忙?”

“我送来的。”

“送来就行了。”老邹语气不重,却很有分寸,“小朱家里我已经让人去通知了。你一个运输队师傅守在这儿,不合适。”

医务室里安静了一下。

朱向川闭着眼,心却清醒得发疼。

赫长林最终说:“那我去看看车。”

脚步声远了。

朱向川没有睁眼。他知道老邹没有恶意。老邹甚至是在替他们挡一些可能的闲话。可“不合适”三个字像一枚钉子,把赫长林钉回他该在的位置,也把朱向川钉回了没有人能公开照顾的位置。

半小时后,罗庆生来了。

他一进门就嚷:“朱向川,你是嫌我昨天骂得不够,今天准备直接烧傻?”

陈大夫瞪他:“医务室,安静点。”

罗庆生立刻压低声音,却还是凶:“三十九度二,你还上班?你这不是有骨头,你这是脑子进风。”

朱向川烧得没力气,竟然笑了一下。

罗庆生坐到床边,把手里的铝饭盒放下:“你妈让我带的粥。她在家急得不行,你爸嘴硬,刚才在门口来回走,鞋底都快磨穿了。”

朱向川垂下眼:“他还生气吗?”

“生气也是真担心。”罗庆生说,“这两样不冲突。你别因为他担心,就把昨天的话吞回去;也别因为他骂你,就觉得家里全是敌人。”

朱向川轻轻点头。

罗庆生把粥打开:“吃两口。别等谁来喂你,我不会喂,烫死活该。”

朱向川接过勺子,手抖得厉害。罗庆生看不下去,嘴里骂着“废物”,还是把饭盒扶住。

傍晚烧退了一点,朱向川被母亲接回家。母亲一路上没多说,只把围巾往他脖子上又绕了一圈。到家后,父亲坐在外屋,见他进门,烟抽到一半,硬邦邦地说:“病了就请假,逞什么能。”

朱向川“嗯”了一声。

父亲像还想说什么,最后只把一包退烧药放到桌上:“按时吃。”

那包药不是医务室开的。

朱向川看着药袋上的字,认出是市医院门口药房的纸袋。母亲低声说:“刚才有人托门房送来的,说厂里同事顺路买的。”

不用问,他也知道是谁。

药袋下面压着一张很小的纸,字迹大而不齐:

别硬撑。烧退了再上班。

朱向川坐在桌边,看了很久。

母亲以为他难受,摸了摸他的额头:“还烫。先躺下吧。”

他把药和纸条收起来,没有放进那个旧抽屉。那只抽屉里已经有太多赫长林留下的东西,火柴盒、票根、糖纸、磁带、干枣,每一样都曾让他觉得自己被惦记。可今天这包药不同。它来得及时,也来得无名。赫长林仍然会心疼他,却仍然只能托人送来。

朱向川忽然明白,靠近又退后,也是退后。

夜里,他吃了药,烧得昏昏沉沉。母亲在外屋轻手轻脚收拾碗筷,父亲偶尔咳一声。屋里煤炉烧得很旺,他却觉得身体里有一块地方冷得厉害,像旧伤口被雪水泡开。

他从枕边摸出浅蓝色笔记本,翻开第一页。

钢笔握在手里,笔尖停了很久。

最后他写下:

今天我病了。有人想靠近,又退后了。

写完,他停了一会儿,又写:

我不能再把退后当成守着我。

窗外夜色沉沉。朱向川合上本子,第一次没有去想赫长林会不会明天再来,也没有去听楼道里有没有熟悉的脚步声。

他太累了。

而有些累,本身就是答案。

这一夜他睡得并不安稳,梦里总有车棚顶上的雪水滴下来。可每次惊醒,他都没有再摸抽屉,也没有把那张纸条拿出来重看。纸条还在,药也还在,赫长林的心疼也还在。只是朱向川终于不再把这些东西当成明天一定会来的证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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