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醋劲
许劲松第一次看见那只旧信封,是在朱向川的抽屉里。
那天厂办清点旧档案,老邹让朱向川把几份报表找出来。许劲松来送运输队签字单,正赶上朱向川拉开抽屉。浅蓝色笔记本放在外面,下面压着一个旧信封,封面写着两个字:旧物。
许劲松本来没想看,可那两个字太清楚。他目光停了一下。
朱向川很快把抽屉推上:“放桌上吧。”
许劲松把签字单放下:“那是什么?”
朱向川抬头:“什么?”
“旧物。”许劲松说,“你写的。”
朱向川脸色淡下来:“一些以前的东西。”
“哦。”
许劲松没有追问,可那声“哦”和他平时不一样,轻了一点,也闷了一点。朱向川听出来了,却没有解释。旧物里有火柴盒少掉后的空痕,有票根、糖纸、磁带壳和干枣。那些东西不该再被拿出来,可它们也不是能随口说清的东西。
中午,罗庆生端着饭盒坐到朱向川旁边,先看了看运输队那桌,又看朱向川:“你和小许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
“他今天吃饭没往你这儿看三次,只看了一次半。”
朱向川皱眉:“你无聊不无聊?”
罗庆生夹菜:“我这是观察时代青年情绪变化。”
朱向川不理他。
罗庆生压低声音:“他是不是看见什么了?”
朱向川筷子停了一下。
罗庆生叹气:“旧东西该收就收好。新人眼睛直,不会装看不见。”
“他不是新人。”朱向川说完,自己先愣住。
罗庆生看他,笑意收了些:“那是什么?”
朱向川没有回答。
下午,厂里临时安排运输队去东城口取一批录像厅表哥托运来的旧木架。那批木架是给“东方录像”扩后门小仓用的,表哥找到厂里熟人借车,运输队顺路帮忙。许劲松来厂办拿出车单,朱向川负责登记。
“你也去?”许劲松问。
“要核收货签字。”
许劲松点头,没像平时那样说“那正好”。他安静得有点不自然。
朱向川把笔帽扣上:“你手好了?”
许劲松一怔,抬起右手:“好了。”
“别再砸东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对话到这里就断了。
去东城口的是赫长林开的车。
朱向川在厂门口看见赫长林坐在驾驶座上时,脚步停了一下。赫长林也看见了他。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有单独说话,平时在厂里碰面只点头,像把过去压成一张薄纸夹进公文里。可有些东西不是夹住就没有。驾驶座、运输队、送货、东城口,这些词一连起来,旧日子的影子便从纸缝里透出来。
许劲松站在车尾,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下。
赫长林先开口:“上车吧。”
语气公事,声音却低。
朱向川点头,坐到后排。许劲松本来要坐车厢,老田却临时被叫走,车里只剩他们三个人。许劲松看了看副驾驶,又看了看后排,最后一声不吭坐到朱向川旁边。
车开出厂门,谁都没说话。
赫长林开车很稳,转弯前会提前减速,遇到坑会稍微绕开。朱向川太熟悉这种稳。过去他坐在自行车后座、货车边座,曾经把这种稳当成可靠。现在他看着赫长林的背影,心里还是会疼,但那疼已经不再牵着他往前。
许劲松忽然问:“赫师傅以前也常带朱向川出车?”
车里空气一紧。
朱向川转头看他:“许劲松。”
赫长林握方向盘的手动了一下,过了片刻才说:“以前厂办需要人核单,谁有空都带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许劲松点头:“哦,谁有空都带。”
朱向川听出那一点别扭,低声说:“你别乱说话。”
许劲松看向窗外:“我没乱说。”
东城口录像厅后门比上次更热闹。表哥见车来了,立刻招呼人搬木架。许劲松跳下车,动作很快,却明显憋着劲。木架不轻,他一人扛一边,肩膀绷得很紧。朱向川拿着收货单站在后门,心思却有些乱。
赫长林把车停稳后,也下车帮忙。两个厚实男人一前一后抬木架,年长的稳,年轻的冲。表哥在旁边笑:“这机械厂人就是有劲。”
许劲松没笑。
朱向川签完字,刚要把单子收好,一只片盒从木架缝里掉出来。赫长林弯腰捡起,看见封面,忽然对朱向川说:“你现在也来这儿了?”
这句话很轻,听不出责备,却像旧人看见新人门口的脚印。
朱向川说:“帮忙登记。”
赫长林点头:“这里杂,你自己注意。”
许劲松把木架放下,声音硬硬的:“有我在,他注意得到。”
表哥没听出味儿,还笑:“小松现在挺会照顾人。”
朱向川脸色变了:“许劲松。”
赫长林看了许劲松一眼。那一眼不重,却有年长男人的沉和旧关系的暗。许劲松也看回去,圆脸上没了平时的笑,嘴唇抿着,像一头年轻的倔牛。
朱向川心里发紧。他最怕这样的对峙。不是怕谁动手,而是怕所有被他收进信封里的东西忽然散出来,散在录像厅后门,散在表哥和工人面前,散成别人能看见的狼狈。
“货收完了。”朱向川说,“回厂吧。”
回程时,许劲松坚持坐车厢。朱向川没有拦。赫长林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,低声说:“小许脾气直。”
“他年轻。”朱向川说。
“年轻好。”赫长林说完,又沉默了很久,“小朱,你最近看着比以前精神。”
朱向川看着车窗外:“可能吧。”
“这样挺好。”
这句话让朱向川胸口酸了一下。赫长林说得真心,也说得体面。可真心和体面加在一起,仍旧只是旧爱能给出的最后一点温和。
车到厂门口,许劲松从车厢跳下来,没等朱向川,扛着剩下的空绳就往运输队走。
朱向川追上去:“许劲松。”
许劲松停住,却没回头。
“你刚才什么意思?”朱向川问。
许劲松转过身,眼里有火:“我什么意思你不知道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许劲松声音压得很低,“他一说你自己注意,你就脸色不对。他以前是不是也这样?一句话,你就站回去了。”
朱向川心口被刺了一下:“这是我的事。”
“那我呢?”许劲松问。
朱向川怔住。
许劲松像憋了很久,话一出口就收不住:“我知道我来得晚。你抽屉里有旧物,你去火车站会脸色不对,他一开车你就沉默。我不是傻子。我不问,是怕你难受,不是我看不见。”
朱向川喉咙发紧:“你别在这里说。”
“又退。”许劲松说,“你又让我别在这里说。”
“这里是厂门口!”
“我知道!”许劲松眼睛发红,“所以我小声。可你不能什么都用不方便堵回去。朱向川,我不是他。”
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旧水里。
朱向川脸色白了:“你知道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怎么回事。”许劲松说,“但我知道他让你学会往后退。我不想你跟我也这样。”
朱向川看着他,既生气,又疼。许劲松太直,直得像拿手去碰尚未结痂的伤口。他不懂轻重,却碰得准确。
“你凭什么不想?”朱向川问。
许劲松被问住,脸涨红了。他张了张嘴,最后只挤出一句:“凭我在这儿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
朱向川闭了闭眼:“在这儿不是凭证。”
许劲松像被打了一下。
朱向川说完就后悔,可话已经落地。他想解释,却不知道怎么解释。许劲松站在他面前,肩膀厚实,眼神热而委屈,像第一次发现自己一腔热意也会被拒在门外。
“行。”许劲松点点头,“那我以后少管。”
他说完转身就走。
朱向川站在原地,没有追。
那晚回家,朱向川打开抽屉,把旧信封拿出来。封口没有粘死,他只要轻轻一翻,就能看见票根、糖纸、磁带壳和干枣。那些旧物安静躺着,没有害人,也没有说话。可它们确实还在,像一排影子,挡在他和许劲松之间。
他把信封重新合上,放回抽屉最里层。
浅蓝色笔记本摊在桌上。他写:
今天许劲松看见赫长林。
停了很久,又写:
他生气了。
再停,笔尖在纸上洇出一点墨。他终于写下第三句:
我好像也让他疼了。
窗外夜风吹过旧城。朱向川看着那句话,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,旧伤如果一直不说清,疼的不只会是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