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夜路尽头
朱向川第一次把合照带在身上,是一个下晚班的夜里。
那天厂里盘点到很晚,厂办灯一直亮到九点。老邹先走,临走前叮嘱朱向川把账册锁好。朱向川把钥匙插进柜门时,摸到挎包夹层里的照片,心里忽然安定了一点。
照片外面包着一张旧作文本纸,背面只写了“南街合照”。他知道这样做有些傻,照片夹在本子里就好,没必要带来带去。可那天早上出门时,他还是鬼使神差地把它放进了挎包。
出厂门时,许劲松在门房外等他。
“你怎么还没走?”朱向川问。
“等你。”许劲松说得很自然。
朱向川看了看四周:“又等?”
“嗯。”许劲松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,“今晚路灯坏了两盏,西巷那边黑。我送你到家属院口。”
朱向川想说不用,可话到嘴边停住。最近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少说“不用”。不是不懂避嫌,而是他开始分得清哪些是逼近,哪些是同行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夜里的旧城很安静。厂门口的灯在身后越来越远,前面西巷果然黑了一截。路边煤球堆像一排低矮的影子,远处有人关铺门,铁皮门哗啦一声。许劲松走在外侧,步子放得不快,和朱向川并排。
“你今天很累?”许劲松问。
“盘账。”
“又抄数字?”
“不只是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许劲松说,“你抄数字也比别人认真。”
朱向川笑了一下:“这也能夸?”
“能。你认真。”许劲松顿了顿,“认真得有时候让人心疼。”
朱向川脚步慢了一拍。
许劲松像怕他不自在,立刻换话题:“照片你放哪儿了?”
朱向川没有回答。
许劲松看他:“你不会扔了吧?”
“我像那种人?”
“不像。”许劲松说,“你像会包三层纸、夹在书里、再把书藏到抽屉最里面的人。”
朱向川忍不住看他。
许劲松得意:“猜对了?”
“没全对。”
“那就是带着?”
朱向川不说话。
许劲松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,却没有继续追问。他只是笑,笑得很轻。朱向川觉得那笑太明显,低声说:“你别得意。”
“我少得意。”许劲松说。
两人走到西巷最黑的一段,前面忽然传来几个人的说笑声。三个青年靠在墙边抽烟,其中一个朱向川认得,是财务科马师傅的外甥,常在厂门口晃。几个人看见他们并排走来,声音低了一下,又故意提高。
“哟,机械厂的吧?这么晚还一起走?”
朱向川身体本能地绷紧。
许劲松也听见了。他没有立刻冲上去,只往朱向川旁边靠了半步,挡住那几道目光。
“下班。”许劲松说。
那青年笑:“我又没问你。问他呢。”
朱向川握紧挎包带。
许劲松声音沉下来:“问谁都一样,下班。”
“脾气还挺冲。”对方吐了口烟,“走夜路还带护卫啊?”
这话不重,却脏。朱向川脸色白了一下。他想往后退,想绕开,想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把自己从目光里抽出来。许劲松却没有动。
“你嘴放干净点。”许劲松说。
朱向川立刻低声:“别惹事。”
许劲松看了他一眼:“我不惹。”
他转回头,对那几个人说:“我们走我们的路。你们抽你们的烟。再乱说,我记你们名字,明天让厂保卫科问问谁家孩子夜里堵路。”
对方愣了一下。
许劲松不像在吓唬。他甚至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支铅笔和一张废票据,真要写。那几个青年互相看了看,骂了一句“有病”,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了。
朱向川松了口气,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。
许劲松把铅笔塞回包里:“走。”
朱向川没动:“你刚才真要记?”
“真记。”许劲松说,“打架要写检查,记名字不用。”
朱向川看着他,忽然想笑,又笑不出来。许劲松确实在变。以前他会先攥拳头,现在学会拿铅笔。笨拙,却有用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西巷尽头有一盏路灯还亮着,黄光落在地上,像黑夜终于开了口。快到灯下时,朱向川忽然说:“我刚才差点又想退。”
许劲松看向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朱向川停住:“你知道?”
“嗯。”许劲松也停下,“你一紧张,肩膀会先缩一下。”
朱向川有些狼狈:“你观察得真细。”
“不是故意的。”许劲松说,“我就是老看你。”
这句话在夜里太直,朱向川一时说不出话。
许劲松低头踢了一下小石子:“朱向川,我以前总说你别往后退,好像退就是错。后来我想了想,你不是没骨气。你是以前往前的时候,没人站住。”
朱向川胸口发紧。
那是他写在笔记本里的话。他没给许劲松看过。
“我不知道你写没写过这种话。”许劲松说,“但我看得出来。”
朱向川低声问:“然后呢?”
许劲松抬头看他,眼神很亮,也很稳:“然后我想说,我不走。”
巷子里静下来。
远处有狗叫,家属院方向传来收音机的声音。夜风吹过煤球堆,带着一点潮味。朱向川站在路灯边,忽然觉得这句话等了很久,又来得太突然。
我不走。
不是“我想对你好”,不是“以后慢慢看”,不是“现在不能说满”。许劲松没有把未来说得漂亮,也没有说一辈子那样大的话。他只是站在这段夜路尽头,笨拙、直接、热着眼睛,说自己不走。
朱向川问:“你知道这句话多重吗?”
许劲松点头:“知道一点。”
“一点不够。”
“那我慢慢知道。”许劲松说,“我现在说不出太大的话。我只知道,今天不走,明天也不想走。以后要是有事,我先站住。站不稳,你骂我。”
朱向川眼眶发热:“你怎么总让人骂你?”
“你骂我,我知道你还跟我说话。”
这句话让朱向川彻底说不出话。
他低头,从挎包里拿出那张包着照片的作文本纸。许劲松看见,呼吸一下轻了。朱向川没有把照片打开,只把它放在掌心。
“我今天带着它。”朱向川说。
许劲松看着那包纸,声音很轻:“为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朱向川说,“可能是想试试看,把真的东西带在身上,会不会很怕。”
“怕吗?”
“怕。”朱向川抬头看他,“但也还好。”
许劲松笑了一下,笑得眼睛发红:“那以后慢慢不怕。”
朱向川把照片收回挎包:“你别又说满。”
“没说满。”许劲松说,“慢慢。”
两人继续往家属院走。到了路口,朱向川该往左,许劲松该往右。平时他们在这里分开,今天谁都没有立刻动。
许劲松说:“明天我还等你下班?”
朱向川看他:“你不用每天等。”
许劲松点头:“那我隔天?”
朱向川忍不住笑:“你能不能别讨价还价?”
“那你说。”
朱向川想了想:“如果太晚,就等。”
许劲松认真点头:“行。太晚就等。”
朱向川往家属院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。许劲松还站在原地,没有走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深蓝外套上沾着一点灰,帆布包斜挎着,看起来仍然像一个莽撞的年轻学徒。
可他站在那里。
朱向川抬手,很轻地挥了一下。
许劲松愣了愣,立刻也挥手,挥得太大,像怕夜色看不见。
朱向川转身进了家属院,嘴角还没放下来。
那晚,他在浅蓝色笔记本里写:
夜路尽头,有人说不走。
停了一会儿,又写:
我问他知不知道这句话多重。他说知道一点。
最后,他把照片夹回本子里,补了一句:
一点也可以。至少他愿意慢慢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