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南下的绿皮火车
离开的那天,临江下了一场很细的雨。
雨不大,落在屋檐上没有声音,只把旧城洗得发灰。朱向川上午去厂里补完最后一张表,老邹把工作证还给他,又把临时证明塞进牛皮纸袋。
“半年一审。”老邹说,“外头站不住,就回来找我。别觉得丢人。”
朱向川接过纸袋:“谢谢邹师傅。”
老邹摆摆手:“少谢。出去以后账别乱,章别乱盖,便宜话别信。你字好,脑子也细,别总把自己当没用的人。”
这话比告别还重。朱向川点头,把纸袋放进挎包最里面。
他没有再去车棚后面,也没有去运输队宿舍找赫长林。旧城里有些地方,走到最后反而不必一一告别。经过门房时,他看见窗台上空着,旧铁皮火柴盒早已不在那里了。风吹过窗台,只有一点灰。
下午,朱向川回家取衣服。
朱父不在,桌上放着一把修好的小折刀,刀柄用布条重新缠过。朱母说:“你爸去买煤了。”
朱向川知道父亲不是去买煤。煤棚里明明还有半袋。
朱母把两件洗干净的衬衫叠进他的帆布包,又塞了针线包、胃药、几张粮票和一小包盐津话梅。她嘴里一直念:“南边热,衣服别带太厚。钱分开放,别都放一个兜。车上别喝陌生人的水。到了地方先写信,字写大点,我眼睛不好。”
朱向川听着,鼻子发酸。
“妈。”他说,“我会写。”
朱母停下手,摸了摸他的衣领。她像有很多话想问,最后只问:“他也去?”
朱向川点头。
朱母的手在衣领上停了一下,又替他把扣子扣好:“那你们互相照应。别吵起来就谁也不理谁。外头没人知道你们从小吃什么长大,自己人要知道疼自己人。”
朱向川低下头:“我知道。”
出门前,朱母追到院口,把一个布包塞进他怀里。里面是四个煮鸡蛋,两张烙饼,还有一件父亲旧的灰色毛背心。
“你爸年轻时穿的。”朱母说,“他说扔了占地方。”
朱向川抱着布包,眼眶一下热了。
朱父始终没有出现。可那件毛背心叠得很整齐,针脚松的地方已经补过。
夜里十点半,临江火车站比白天还挤。
站前广场上都是提着麻袋、网兜和木箱的人。卖茶叶蛋的炉子冒着白汽,广播里的女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。绿皮车还没进站,铁轨那边已经传来远远的震动。
许劲松先到,背着一个大帆布包,怀里夹着老田给的片盒清单。他看见朱向川,立刻从人群里挤过来,接过他手里的包。
“重不重?”
“不重。”
许劲松掂了一下:“你妈塞东西了?”
朱向川笑了一下:“还有我爸的毛背心。”
许劲松一愣,随即小心把包背到自己肩上,像那里面装的不是旧衣服,而是一句没说出口的认同。
罗庆生是踩着点来的。他骑车冲到站口,满头都是雨,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。
“差点被门卫拦住。”他把油纸包塞给朱向川,“酱牛肉,别在车上全给许劲松吃了。”
许劲松说:“我听见了。”
罗庆生瞪他:“就是让你听见。”
三个人站在站台边,忽然都没话。罗庆生平时话最多,这会儿却只盯着铁轨。过了一会儿,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,递给朱向川。
“我爸单位发的,我偷,不是,拿来的。”罗庆生清了清嗓子,“你到了南边写信,别用铅笔,铅笔字容易淡。”
朱向川接过钢笔:“我会写。”
“写给我,不许只写给夏老师。”罗庆生说完,又觉得这话酸,赶紧补,“当然你也该给夏老师写。他今天本来想来,文化宫临时开会。他让我带句话。”
朱向川抬头。
罗庆生把声音放低,学得不像,却很认真:“路是自己走出来的,别怕你走得不像别人。”
朱向川握紧钢笔。
广播忽然响起,去省城的慢车开始检票。人群一下涌动起来。许劲松把两个包都背好,一只手护在朱向川身侧,另一只手抓着票。
罗庆生跟着他们往检票口挤,边走边骂:“慢点!都赶着投胎啊!”
到闸口前,他不能再往里送了。
朱向川回头,罗庆生站在灯下,头发湿塌塌的,眼睛却亮。
“朱向川。”罗庆生喊他,“到了那边别总忍着。你以前忍得够多了。”
朱向川说:“你也是。少替我挡话,多替自己想想。”
罗庆生笑骂:“滚吧你。”
可朱向川转身时,听见他又喊:“许劲松!”
许劲松回头。
罗庆生指着他:“你要是欺负他,我坐火车也去揍你。”
许劲松没有顶嘴,只郑重地点头:“不会。”
过了检票口,站台风更冷。绿皮车喘着白汽停在那里,车厢窗户上全是水雾。朱向川和许劲松找到硬座车厢,挤过扛麻袋的大叔、抱孩子的女人、提着鸡笼的老人,终于在靠窗的长椅上坐下。
两个人并排坐着,膝盖挨着膝盖。周围人声嘈杂,没有人认识他们,也没有人盯着他们看。朱向川忽然不习惯这种没人认识的感觉。旧城里走到哪里都有眼睛,到了车厢里,他们反倒成了普通赶路的人。
许劲松把包放到脚下,又从怀里摸出两张票,反复看。
“别看了。”朱向川说,“是真的。”
许劲松低声说:“我怕看少一眼,它就变成假的。”
朱向川笑了,笑着笑着眼眶发热。他把罗庆生给的钢笔、母亲给的鸡蛋、赫长林给的信封、夏老师那句转来的话一一摸过,最后摸到东方录像后门那把钥匙。
他本来想把钥匙留在小仓。
可许劲松说,带着吧。不是为了回头,是为了记得他们曾经有过第一扇共同的门。
车厢晃了一下。
站台上的人开始后退,送行的人挥手,卖茶叶蛋的炉火在雨里红了一点。朱向川趴到窗边,看见罗庆生还站在远处,用力朝他们挥手。更远的灯影里,似乎有一个穿蓝工作服的男人站在柱子旁,身影很快被人群遮住。
朱向川没有再找。
火车慢慢动了。
临江站的牌子从窗外滑过去,厂区的烟囱、文化宫的方向、旧街巷的屋顶,一点点退到后面。朱向川的手放在膝上,许劲松的手挪过来,指背轻轻碰了他一下。
在满车厢的人声里,这样的触碰小得几乎没人会注意。
朱向川却知道。
他没有躲,也没有往四周看,只把手往旁边挪了一点,让两个人的手指在帆布包的阴影里靠在一起。
许劲松低声问:“怕吗?”
朱向川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旧城。
“怕。”他说。
许劲松说:“我也怕。”
两个人都笑了。
火车驶出临江,夜色铺开,铁轨声一下一下敲进身体里。朱向川靠着硬座椅背,第一次没有觉得离开等于被抛下。
这一次,他是和人一起走。
后半夜,车厢灯暗下来。许劲松把父亲那件旧毛背心盖在朱向川膝上,又把两个包往脚边靠紧。朱向川闭上眼,听见他在耳边很轻地说:“到了省城,丁师傅会接。再往南,有个城中村能先住一晚。”
朱向川没有睁眼,只嗯了一声。
窗外的风从旧城来,追了一阵,终于追不上这趟绿皮火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