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搪瓷缸里的茶叶梗
朱向川回到家时,饭桌上的菜已经凉了一层油。
朱家住在机械厂家属院二号楼的三层,两间半屋,一间父母住,一间朱向川和弟弟朱永梁挤,半间用帘子隔出来给妹妹朱小敏。厨房在走廊尽头,几家合用一个水龙头。晚饭时,煤球炉子还在门外红着,母亲把铝锅端进屋,锅底蹭过水泥地,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
“洗个澡洗到这会儿。”母亲周桂兰把筷子摆在他面前,“饭都热两回了。”
朱向川把澡盆放到门后,低声说:“路过文化宫,看了下夜校。”
父亲朱怀山正在听收音机,闻言把音量拧小。评书声缩进木壳里,屋里只剩碗筷碰撞声。
“夜校?”朱怀山问,“你想上?”
“语文班。”朱向川坐下,“一礼拜两晚。”
周桂兰先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,只把一勺白菜炖粉条拨到他碗里。朱向川从小就怕母亲这种不立刻表态的沉默,因为沉默后头往往跟着一大串盘算。
果然,周桂兰说:“学是好事。可你工作还没定,天天往文化宫跑,人家问起来,我怎么说?说我家老大十九了,还跟学生似的背书包?”
“夜校都是职工和待业青年。”朱向川说。
“那也得有个正事。”周桂兰把饭碗往桌上一放,“前天你二姨还问,有没有托人给你看对象。我说工作没定,不急。她说不急不行,现在好姑娘都有人盯着。你别一天闷葫芦似的,问你啥都再说再看。男孩子大了,要有个样子。”
朱向川低头吃饭。粉条炖得太烂,夹起来就断。他嘴里没什么味,只觉得澡堂的热气退尽后,身上又被家里这张饭桌压住了。
妹妹朱小敏在帘子后面探头:“妈,我哥要真去夜校,说不定还能认识女同学呢。”
周桂兰瞪她:“小孩子别插嘴。”
朱小敏已经十六,不算小了,却在家里惯会钻空子。她冲朱向川挤眼,像是替他解围,也像是看热闹。朱向川被她一句“女同学”说得心里一缩,筷子停了停。
朱怀山端起搪瓷缸喝茶。缸子是厂里发的,白底红字,“劳动光荣”四个字掉了半个边。茶叶泡得久,梗子浮在水面上,随着他喝水的动作贴到缸壁,又慢慢飘开。
“想学就学。”朱怀山说,“三块五也不是拿不出。人不能总在家里闷着。厂里分配的事我再问问老邹。你去夜校,别耽误正经事就行。”
周桂兰看了丈夫一眼,像是不满意他这么快松口。但家里大事多数还是朱怀山一句话定,她便只叹了口气:“那报名费从你自己攒的钱里出。还有,晚上回来别太晚,院里人嘴碎。”
院里人嘴碎。
这五个字像一根小刺,扎在朱向川心口。他知道母亲说的是普通道理:夜路、闲话、名声、年轻人该避嫌。可他总觉得,那些看不见的嘴已经提前知道了他的秘密,哪怕他自己都还没把秘密说清楚。
饭后,朱向川去走廊水池洗碗。楼道灯泡坏了半边,水泥墙上贴着过期的节约用电通知。隔壁刘婶端着盆出来,看见他就笑:“向川,又长壮了。你妈有福气,将来娶了媳妇,煤气罐都不用人家姑娘扛。”
朱向川笑不出来,只嗯了一声。
刘婶还要说,楼下有人喊她,她才端着盆下去。朱向川把碗一个个冲干净,水很冷,冻得手指发麻。他看着水流把碗沿的油冲走,心里想:所有人都觉得他的以后该有一个姑娘,有一间屋子,有孩子,有煤气罐和年夜饭。那条路被说得太熟了,熟到好像不走就是犯错。
可他站在那条路口,只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摆错位置的碗。
第二天下午,罗庆生在家属院门口等他。罗庆生穿着一件旧军绿色外套,袖口磨得发白,车把上挂着两个烤红薯。
“报名去。”罗庆生把一个红薯塞给他,“趁热。别说我不照顾你。”
朱向川接过来,热得换了两次手。“你也报语文?”
“我报会计。”罗庆生跨上自行车,“我妈说会计吃香,坐办公室,手里有算盘,谁见了都客气。语文我不行,写作文憋半天憋出三句废话。你去语文班,替咱们老同学争口气。”
“哪来的老同学。”朱向川跟着走。
“昨儿一起洗过澡,今天就是老同学。”
朱向川被他说得无奈,嘴角却动了一下。罗庆生这人有一种本事,再窄的巷子,他也能说得像有风口。
两人推车到了文化宫。白天的文化宫比夜里旧得更明显,门口水泥柱上有雨水冲出的黑印,宣传栏里贴着工人书法比赛、舞会通知和计划生育标语。报名处设在一楼办公室,窗户开着,里面摆着两张桌子,一个戴袖套的女干事正收钱登记。
走廊里排了十来个人,男男女女都有。有人穿工装,有人穿学生式蓝布褂,还有个中年男人抱着小孩来问能不能旁听。朱向川排在队尾,手里攥着三块五毛钱,纸币被他折得很平。
罗庆生把红薯皮剥开,边吃边打听:“听说语文班夏老师亲自面一下,看基础。会计班就不用,交钱就行。唉,还是你们讲究。”
朱向川心里一跳:“面什么?”
“问你识不识字吧。”罗庆生故意吓他,“说不定让你当场背《岳阳楼记》。”
“我不报了。”朱向川转身要走。
罗庆生一把拉住他胳膊:“逗你的!你这人怎么一点不禁吓。”
朱向川站回来,耳朵却已经热了。他怕的是那个名字忽然变成人,坐在桌后抬头看他,问他为什么来。若问得更深一点,他怕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队伍慢慢往前挪。轮到朱向川时,女干事抬头看他:“姓名?”
“朱向川。”
“年龄?”
“十九。”
“成年了吧?”
“嗯,满了。”朱向川答得很快,又觉得自己答得太快。
女干事没注意,继续写:“工作单位?”
“待分配。父亲是机械厂的。”
“报语文班?”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薄薄的表,“填一下。字写清楚。填完拿到隔壁办公室给夏老师看。”
朱向川接过表,纸很薄,油墨味很重。罗庆生在旁边挤眉弄眼,像看戏似的。朱向川没理他,趴在走廊窗台上填表。姓名、年龄、家庭住址、文化程度、报名原因。他写到“报名原因”时停住了。
为了学作文?为了将来工作?为了不在家里闷着?
这些都能写,也都像假的。他想起澡堂里的热气,想起白衬衫背影,想起家里饭桌上浮着茶叶梗的搪瓷缸,想起所有人替他安排好的路。他握着笔,最后只写了六个字:想把话写明白。
罗庆生凑过来看,啧了一声:“你还挺文气。”
“别看。”朱向川把表折起来。
隔壁办公室门半开着。朱向川走到门口,先看见一只搪瓷缸,白底蓝边,缸子里泡着茶,几根茶叶梗贴在杯沿。再往里,是一叠书和油印讲义,最上头压着一支红钢笔。
“进来。”里面的人说。
朱向川抬头。
夏承礼坐在窗边,今天仍穿白衬衫,只是外套搭在椅背上。白衬衫不是新的,袖口有洗旧的软痕,领子却平整干净。他比朱向川昨夜远远看见时更厚实,肩膀把椅背撑得很稳,脸上没有笑,也不严厉,只是安静地看着门口。
朱向川忽然觉得自己手里那张表太轻,轻得随时会被风吹走。
“夏老师。”他叫了一声,声音比自己想的低。
夏承礼接过报名表,目光落在纸上。他看得很仔细,看到“报名原因”那一栏时,停了两秒。
“想把话写明白。”夏承礼轻声念了一遍。
朱向川站得更直,像被点名,又像被看穿。
夏承礼抬头问:“平时写东西吗?”
“不常写。”朱向川说,“就是有时候记一点。”
“记什么?”
朱向川答不上来。他总不能说,记院子里某个下班男人的背影,记澡堂热气里一只递过肥皂的手,记自己听见别人谈婚事时胸口那种发闷。他把手贴在裤缝边,指尖发紧。
“乱写。”他说。
夏承礼没有追问,也没有笑。他拿起红钢笔,在表格右上角写了一个“收”字,又把一张课程表递给他。
“星期二晚上七点,二楼东教室。第一次课带钢笔和作文本。”夏承礼说,“写不明白不要紧,肯写就行。”
朱向川接过课程表。那张纸被夏承礼的手指压过,边角有一点温热,或许只是屋里太阳晒的。他低头说:“谢谢老师。”
“朱向川。”夏承礼忽然叫住他。
朱向川刚转身,听见自己的名字从那样低稳的声音里出来,心口猛地一紧。
夏承礼看着他说:“名字很好。山川的川,不必总低着头。”
朱向川愣在原地。走廊里有人说笑,有人催报名,有自行车铃从窗外响过。那些声音一下子远了,只剩夏老师桌上搪瓷缸里的茶叶梗,在水面上轻轻晃了一下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,只能点头。
从办公室出来,罗庆生立刻迎上来:“怎么样?夏老师问你啥了?是不是让你背书?”
朱向川把课程表折好,放进上衣口袋。
“没问什么。”他说。
罗庆生怀疑地看着他:“你脸怎么红了?”
“办公室热。”
“放屁,窗户开那么大。”
朱向川不再理他,推着自行车往外走。秋风吹得他口袋里的课程表轻轻贴着胸口。他忽然觉得临江城并没有比昨天变宽,家属院、澡堂、饭桌和夜路还在那里,可有一行字已经写进了他的日子里。
星期二晚上七点,二楼东教室。
他还不知道,到了那天,夏承礼会在点名册上念出他的名字,而他会第一次在满教室的人面前,觉得自己的名字不是被家里和闲话推着走,而是被一个人认真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