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赫师傅的退路
朱向川第二天没有去得很早。
他故意在厂办多留了一会儿,把已经抄好的报表又检查一遍。老邹问他:“还不走?”
“马上。”
可他坐着没动。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去,厂区的路灯亮了,黄光照在水泥地上,像一层冷油。运输队那边有人收车,发动机声远远传来,又停住。朱向川听着那些声音,心里反倒平静下来。
昨夜他几乎没睡。赫长林那张纸条被他夹在作文本里,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。字还是那几个字,明晚,老地方,我跟你说清楚。看久了,他忽然觉得“说清楚”本身就很残忍。模糊的时候,人还能靠想象活;一旦清楚,连骗自己的地方都没有。
他到车棚后面时,赫长林已经在。
雪停了,墙根有冻硬的残雪。赫长林没有抽烟,手插在皮夹克口袋里,背微微弓着,像整个人被风压矮了。他看见朱向川,先往前走了半步,又停住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。
朱向川点头:“你说。”
赫长林像被这两个字堵住了。他平时能在仓库、车队、厂长办公室里把话说得结实,到朱向川面前却总像嘴里含了砂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红信封。
信封被他捏皱了,边角发白。
“这个不是我让寄的。”赫长林说,“我昨天给老家去了电话,骂了他们一顿。”
朱向川看着红信封,没有接。
赫长林继续说:“我跟刘桂兰早几年就不在一块过了。那时候我常年在外头跑车,家里穷,她脾气也硬,吵来吵去,后来她带孩子回娘家。可孩子是我的,钱我得寄,事我得管。她这些年也不容易。”
朱向川轻声说:“我知道她不容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赫长林抬头看他,眼睛里有血丝,“你只看见我回去,只看见我寄钱。可老家那些人怎么说她,你不知道。说她没男人管,说孩子没正经家,说我在城里是不是另有打算。她娘家受不了,我娘也受不了。她们就合计着,让我回去补个酒席,把话压下去。”
“那你呢?”朱向川问。
赫长林握着信封的手紧了一下。
“我不想。”他说。
这三个字出来,朱向川心口猛地一跳。他几乎本能地想抓住它,像落水的人抓住一根木头。
赫长林看着他,声音更低:“我不想回去摆酒,不想跟人坐一桌笑,不想让他们给我安排以后。我这些年心里最放不下的,是你。”
风从矮墙外吹过来,带着煤烟味。朱向川站在那里,忽然觉得耳朵里空了一下。
这是赫长林说过最重的话。
不是“我想对你好”,不是“慢慢看”,不是“别乱等”,而是“我心里最放不下的,是你”。如果是在第一年冬天听见,朱向川也许会当场哭出来,会觉得所有等待都有了归处。可现在这句话落在他面前,像迟到很久的热饭,端上来时已经凉了边。
“那你能不回去吗?”朱向川问。
赫长林没有立刻回答。
朱向川看着他,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赫长林艰难地说:“我能拖。”
“拖多久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拖到孩子转学?拖到她娘家继续被人说?拖到你娘又病一场?拖到单位知道了红信封,替你操心婚事?”朱向川每问一句,声音就低一分,“老赫,拖不是选择。”
赫长林脸上像挨了一下。
“那你要我怎么办?”他突然提高声音,又很快压住,“我把孩子不管了?我让刘桂兰继续被人戳脊梁?我在厂里跟人说我不要女人,我要跟你过?小朱,这不是一篇作文,写几句真话就能交上去!”
朱向川被他说得发怔。
赫长林喘了口气,声音发苦:“我不是夏老师。夏老师能站在讲台上跟你说路,能把话说得干干净净。我不行。我身上都是泥,都是账,都是欠人的东西。你跟着我,能有什么好?”
朱向川慢慢说:“这话你早就该问。”
赫长林怔住。
“在给我火柴的时候,在让我坐你自行车后座的时候,在把我带进职工宿舍的时候,在说以后慢慢看的时候,你都该问。”朱向川看着他,“可你那时候不问。那时候你也冷,也孤单,也想有人等你。等到我要答案了,你才说我跟着你没好。”
赫长林眼眶红了。他别过脸,半天才说:“是我不对。”
这句道歉很轻,轻得撑不起两年的重量。
朱向川问:“你今天叫我来,就是为了说这个?”
赫长林把红信封塞回口袋,又从里面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。朱向川认得出,那是喜帖的一角,上面印着歪歪扭扭的红字。赫长林把它摊开,又当着他的面撕成两半。
“我不会按他们寄来的日子回去摆酒。”他说,“至少现在不会。”
朱向川没有说话。
赫长林急切地看着他:“我能做的,我先做。我给老家写信,把这事压下来。孩子的学费我继续寄,刘桂兰那边我也会说。我不想让你觉得我一点都没站到你这边。”
“可是你站得很远。”朱向川说。
赫长林像被冻住。
“你撕的是一张纸,不是退路。”朱向川看着地上那两片红纸,“你的退路还在。孩子在,刘桂兰在,老家在,单位在,所有人都在。你只要往后退一步,就有人接着你,给你一张桌子,一个名分,一个别人能懂的日子。”
赫长林沙哑地问:“你呢?”
“我没有退路。”朱向川说。
这句话说出来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原来他一直知道。赫长林可以回到孩子、女人、老家、单位的秩序里,哪怕不快乐,至少有地方站。可朱向川没有。他如果把心收回来,回到家里,等着他的也不过是相亲、催婚、父亲的沉默、母亲的叹气,以及一个不能说出口的自己。
“我只有我自己。”他说。
赫长林上前一步,声音哑得厉害:“还有我。”
朱向川摇头。
“你有我,但我没有你。”他很慢地说,“你只能在方便的时候有我。”
赫长林的脸色彻底白了。
车棚外有人推车经过,铃铛响了一下。两个人同时停住,像被那一点声音提醒:他们连争吵都借来的,随时要还回去。
赫长林低下头,很久之后才说:“我真心喜欢你。”
朱向川的手在棉衣袖子里攥紧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这三个字比否认更疼。因为他知道,所以才难断。赫长林的照顾是真的,眼神是真的,火柴和棉袄是真的,那些车棚后面的等待也是真的。可真心不等于选择。一个人可以真心喜欢你,也可以真心退回自己的安全处。
“我也喜欢过你。”朱向川说。
赫长林猛地抬头:“过?”
朱向川没有回答。他怕自己一开口,就把“还喜欢”三个字也交出去。他已经交出去太多,再交,就连一点站直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“我先走了。”他说。
赫长林想拦,手伸到一半,停在空中。朱向川从他身边走过去,脚踩在冻硬的雪上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那声音很轻,却像一下一下踩在赫长林心口。
走到矮墙拐角时,赫长林在身后叫他:“小朱。”
朱向川停住,没有回头。
“你别把我全恨了。”赫长林说。
朱向川闭了闭眼:“我恨不动。”
他说完继续往前走。
回到家时,母亲正把一张照片压在搪瓷缸下。看见他进门,她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:“回来了?正好跟你说个事。”
朱向川脱棉衣的手停住。
父亲坐在桌边抽烟,烟灰积了很长一截,没有弹。他看了朱向川一眼:“周日别乱跑。刘婶那边说好了,供销社那个姑娘和她家里人来吃顿饭。”
母亲把照片推过来:“人家姑娘挺稳当,二十三岁,会过日子。你也见见,不合适再说。”
照片上的姑娘梳着齐耳短发,穿灰色呢子外套,笑得拘谨。朱向川看着那张陌生的脸,忽然觉得屋里很窄,窄得连呼吸都要碰到墙。
他刚从赫长林的退路里走出来,就被推向了自己的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