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旧城来

第13章运输队的赫师傅

朱向川正式到厂办帮忙,是十一月初。

名义上还不是进厂,只算临时协助。老邹说得很清楚:“先熟悉材料,年底名额下来再看。”朱怀山听了却比谁都高兴,回家时多买了二两肉。周桂兰把肉切得很薄,炒了一大盘白菜,嘴上说“还没定呢”,脸上却像已经看见儿子端上铁饭碗。

朱向川自己没那么踏实。

厂办在二楼,靠近大门,窗户能看见运输队院子。每天早晨,卡车从院里开出去,车身带起灰尘,司机们叼着烟,说话嗓门大。赫长林常在其中。他不一定最响,却总有人找他:派车单找他,钥匙找他,临时调货也找他。别人叫“赫师傅”时,语气里有一种自然的依赖。

朱向川坐在窗边抄表,常常听见他的声音。

“绳子绑紧点,别到半道撒了。”

“老李那车先别动,刹车昨天就软。”

“门卫要是问,就说我签的。”

这些话粗,短,落地有声。和夏承礼的讲课完全不同。夏老师一句话能让朱向川想一整晚,赫长林一句话却像能立刻把一件事办成。

那天出事,是因为一张报表。

厂办要把运输队上月油耗、里程和维修费用汇总给财务。老邹把几张底单交给朱向川,让他抄清楚。朱向川抄得很仔细,却在一张派车单上看错了数字,把“七百六十”抄成了“六百七十”。财务科的人拿去一核,差出一截油钱,立刻说厂办材料不准。

老邹脸色不好:“谁抄的?”

办公室里几个人都看向朱向川。

朱向川站起来,喉咙发紧:“我抄的。”

“原单呢?”

他翻抽屉,越急越找不到。纸一张张摊开,手心出汗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老邹皱着眉:“你别慌,先找。财务那边等着。”

旁边有人小声说:“待业青年就是不稳。”

这话不重,却扎得准。朱向川脸上烧起来,低头继续翻。越翻越乱,越乱越找不到。就在这时,门口有人敲了敲。

“找什么呢?”赫长林站在门边,手里拿着一把车钥匙。

老邹没好气:“你们运输队的单子,抄错了,现在原单也不见。”

赫长林看了朱向川一眼,没有笑,也没有问责,只走进来:“哪趟车?”

财务的人报了日期和车号。

赫长林把钥匙往桌上一放:“那趟我跑的。去粮站,来回七百六十,没错。”

“口说不算。”财务的人说。

“当然。”赫长林转身对朱向川说,“小朱,别翻这堆。运输队自己留底,跟我走。”

朱向川愣了一下,看向老邹。老邹挥手:“快去。”

运输队办公室在厂区另一头,一间低矮平房,门口堆着旧轮胎和麻绳。屋里烟味重,墙上挂着路线图,桌上压着一沓脏兮兮的派车存根。赫长林拉开抽屉,没像朱向川那样乱翻,而是按日期一叠一叠找,很快抽出一张。

“看。”他把单子递过来,“七百六十。”

朱向川接过,果然是自己看错了。那一刻,他既松气,又更羞愧。

“对不起,赫师傅。”

“跟我对不起干啥。”赫长林拿起桌上的蓝色复写纸,“抄错了就改。人又不是机器,哪能不看岔。”

他说得太自然,朱向川反而更难受:“给厂办添麻烦了。”

赫长林抬头看他:“你是不是谁一说你,你就先把自己往地上按?”

朱向川怔住。

赫长林把存根夹好,递给他:“抬头。你又没偷油。”

这话粗得很,却一下把朱向川从羞愧里拽出来。他抬头,正对上赫长林的眼睛。那眼神不像夏承礼的稳,也不像罗庆生的机灵,带着一种工厂里磨出来的直。你错了就改,没错就站着,别先矮半截。

朱向川接过存根:“谢谢。”

“谢早了。”赫长林从柜子上拿起一件旧棉袄,扔给他,“外头起风了,你穿这么点跑来跑去,不冷?”

棉袄很重,带着烟草、肥皂和一点机油味。朱向川手忙脚乱接住:“不用,我不冷。”

“不冷手怎么这么凉?”赫长林说完,像觉得这话太顺口,顿了一下,又把烟叼回嘴边,“披着。回厂办再还我。”

朱向川披上棉袄,肩膀一下沉了。那重量不像书,不像稿纸,不像红钢笔下的批注。它具体,厚实,把冷风挡在外面,也把他刚才丢掉的一点体面裹回来。

他们拿着存根回厂办。财务的人看了原单,没再说什么。老邹让朱向川把表重抄一遍,又对赫长林说:“还是你们运输队自己留得清楚。”

赫长林笑:“跑车的,账不清楚就得喝西北风。”

办公室里气氛松了。刚才说“待业青年不稳”的人也闭了嘴。朱向川重新坐下抄表,这次每个数字都看得很慢。赫长林没有立刻走,靠在门边抽烟,烟没点,只在指间夹着。

等朱向川抄完,他走过来看了一眼:“这回对了。”

朱向川把棉袄脱下来递给他:“谢谢赫师傅。”

赫长林接过,抖了抖,搭在胳膊上:“晚上夜校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下班别磨蹭,天黑得早。”赫长林说,“从厂后门走近,但那边路灯坏了,别一个人钻小巷。”

这话像随口叮嘱,却让朱向川心里一暖。他点头:“知道。”

赫长林走后,老邹咳了一声:“小朱,以后材料先核两遍。今天亏得长林找得快。”

“嗯。”朱向川说,“我记住了。”

傍晚下班,他把重抄好的表交上去,走到厂门口时,看见赫长林正靠在卡车旁点烟。火柴一擦,火光在他掌心里亮了一下。朱向川本来该往文化宫走,却停了停。

赫长林看见他,把烟从嘴边拿开:“还真走后门?”

“正门也能去。”

“那就走正门。”赫长林说,“多绕几步,路亮。”

朱向川应了一声。

赫长林抽了口烟,像随口聊天:“夏老师教得好?”

朱向川没想到他会提夏承礼,愣了一下:“挺好。”

“看得出来。”赫长林笑了笑,“你一说夜校,眼睛都不一样。”

朱向川脸上一热。

赫长林没有继续追,只把烟灰弹到地上:“有文化是好事。可也别光往纸里钻。人得吃饭,得穿暖,路黑了得知道走哪边。”

朱向川抱着帆布包,忽然想起夏承礼说的“不能因为怕分开,就一直站在原地”。一个说路,一个也说路。可夏承礼像站在灯下告诉他该怎么走,赫长林却像能直接把车灯打亮,喊他别钻黑巷。

“赫师傅。”朱向川低声说,“今天真谢谢你。”

“行了。”赫长林笑,“小事一桩。哪天你帮我写个清楚点的报单,就算还了。”

朱向川也笑了:“好。”

那一晚去文化宫,他迟到了几分钟。夏承礼点名时已经念过他的名字,见他站在门口,只点了点头,让他进来。朱向川坐下后,身上还残着一点棉袄的烟草味。他翻开作文本,看见上一页的题目《夜路上的车灯》。

他忽然知道这篇该怎么写了。

不是写灯有多亮。

而是写一个人在看错数字、满屋目光压下来时,有人说:抬头,你又没偷油。

那句话不文气,却在他心里亮了一整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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