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自行车后座
临江城入冬后,天黑得越来越早。
朱向川从文化宫出来时,路灯已经亮了,风把墙上海报吹得卷边。罗庆生原本该在台阶下等他,可那天会计班老师留人补算盘,楼下教室还亮着灯。朱向川站了一会儿,没等到人,便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,自己往机械厂家属院走。
他走的是正门大路。
赫长林说过,后门那条小巷灯坏了,别一个人钻。朱向川以前未必会听,可这几天每到路口,他都会想起那句话。于是他绕远,经过职工书店、红星澡堂,再沿着机械厂围墙回去。
走到澡堂门口时,风更冷。澡堂门帘被人掀开,热气涌出来,几个男人披着棉袄站在台阶上说笑。朱向川低头走过,手在口袋里碰到那只铁皮火柴盒,冰凉的边角硌着手指。
身后有人按车铃。
“小朱!”
朱向川回头,看见赫长林骑着一辆黑色永久牌自行车,从厂区方向过来。车把上挂着一个帆布工具包,后座用麻绳捆着一件旧棉垫。赫长林穿蓝工作服,外面套旧皮夹克,脖子上围着灰毛巾,嘴里照旧叼着烟,却没点。
“夜校下课?”赫长林脚一撑,车停在他旁边。
“嗯。”
“罗庆生呢?平时不老跟你一块?”
“他被老师留了。”
赫长林看了看前头的路:“这会儿风大,上来,我送你一段。”
朱向川第一反应是拒绝:“不用,我走回去就行。”
“你这孩子怎么老不用?”赫长林皱眉,“顺路。厂后门我要去看一眼车库锁,正好到你们院口。”
朱向川还在犹豫。
赫长林拍了拍后座:“坐。又不是姑娘,还怕人说?”
这话一出,朱向川耳根发热。正因为不是姑娘,才更怕人说。可赫长林说得坦荡,像全世界都只是顺路捎一程,只有他自己心里乱。再拒绝,反而显得有鬼。
他坐上后座。
自行车往前一动,朱向川身体下意识晃了一下。赫长林没回头,只说:“扶着后架,别摔。”
后架冷硬,手指抓上去冻得发疼。车轮压过湿砖路,轻轻颠簸。朱向川坐得很直,不敢碰到赫长林的背。可风从前面吹来,赫长林宽厚的身形挡住大半,朱向川只闻到皮夹克上的烟草味、肥皂味和一点机油味。
这味道很近。
近得他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放。看前面,会看见赫长林的后颈和围巾边缘;看旁边,又会看见路灯下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。那影子随着车轮一上一下,像一件不能说的事,被拉长在旧街地面上。
“冷不冷?”赫长林问。
“不冷。”
“又来了。”赫长林说,“你嘴里就没冷过。”
朱向川低头笑了一下。
赫长林骑得不快。经过职工书店时,他问夜校最近讲什么。朱向川说讲结尾,讲留白,讲散场以后。赫长林听得半懂不懂,却没笑他。
“你们文化人,说话都绕。”赫长林说,“我们开车的就简单。路到头了就停,没到头就开。”
朱向川说:“有时候不知道到没到头。”
赫长林沉默了一下,像在想这句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那就别急着跳车。”
朱向川抓着后架的手紧了紧。
他们到机械厂侧门时,赫长林果然停下来看车库锁。朱向川从后座下来,站在路边等。车库门口灯坏了一盏,只剩斜对面门卫室透出黄光。赫长林弯腰检查铁锁,皮夹克下摆被风吹起,背影宽厚,像能把一扇门堵住。
“小朱,过来。”他忽然喊。
朱向川走过去。
赫长林把手里的钥匙递给他:“拿着火柴,给我照一下锁眼。门房那手电没电了。”
朱向川从口袋里拿出铁皮盒,擦亮一根火柴。火苗在风里抖得厉害,他学着赫长林那天的样子,用手掌拢住。赫长林低头看锁,脸离火光很近,眉骨、鼻梁和下巴都被照出深影。
“手别抖。”赫长林说。
朱向川其实不是冷,是紧张。他把火又护紧了一点。火苗烧到一半,赫长林已经把锁扣好。
“行了。”
朱向川吹灭火柴,指尖还有一点热。
赫长林看着他笑:“这不就派上用场了?”
朱向川低声说:“嗯。”
赫长林把自行车推出来:“再送你到院口。”
这一次,朱向川没再拒绝。他重新坐上后座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顺从。不是被迫,也不是完全安心,而是某个地方已经开始等着这辆车再往前走。
到家属院门口时,罗庆生正好从另一头骑车回来,车把上挂着酱油瓶。他看见朱向川从赫长林后座下来,眼睛一下睁大。
“哟。”罗庆生拖长声音,“这么巧?”
朱向川的脸立刻热了。
赫长林倒坦然:“你同学落单,我顺路捎一段。你这护送员不合格。”
罗庆生笑:“是是是,赫师傅批评得对。”
赫长林看了看他,又看朱向川:“进去吧。夜里别在门口吹风。”
“谢谢赫师傅。”朱向川说。
赫长林摆摆手,骑车走了。车铃轻轻响了一声,影子很快融进厂区那边的暗处。
罗庆生一直看着,等人走远,才转头盯朱向川。
“后座舒服吗?”
朱向川往院里走:“你少胡说。”
“我还没胡说呢。”罗庆生跟上来,压低声音,“你自己知道你刚才什么样吗?”
“什么样?”
“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。”罗庆生说,“整个人都冒气。”
朱向川停下,恼羞成怒:“罗庆生。”
罗庆生举手:“好,不说。可我提醒你一句,赫师傅这人比夏老师危险。”
朱向川心口一跳:“哪里危险?”
“夏老师会把门打开。”罗庆生看着他,“赫师傅可能会把门关上给你挡风。”
这话说得太准,朱向川一时无法反驳。
回到家,周桂兰问他怎么这么晚。朱向川说罗庆生补课,自己绕正门回来。没有提后座,也没有提车库锁。夜里他躺在床上,耳边还像有自行车链条轻轻响。
他闭上眼,就想起自己坐在后座时的样子。那不是多亲近的位置,中间隔着棉衣、冷风和一路摇晃,可他知道自己一直在看赫长林的背。宽的,厚的,能挡住风的背。以前他看夏承礼,总像看讲台上的灯,心里发热,却知道不能伸手。可赫长林不在讲台上,他在车把前,在坏掉的路灯下,在厂门口的灰尘里,一回头就能喊他上车。
这种近,比远更让人慌。他甚至记得自己下车时,手心还留着后架的凉,像握过一段不该留下的夜路。很久都没散掉了。
他翻身摸出作文本,在《夜路上的车灯》下面又写了一行:
有些路不是一个人走不动,是有人一喊你上车,你就忘了自己本来想走。
写完后,他把笔停住。
他知道罗庆生说得对。
赫长林真的危险。
危险在于,他给的东西太具体:棉袄、火柴、后座、挡风的背。具体到朱向川找不到理由告诉自己,那只是文章里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