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胶鞋踩过水坑
许劲松第二天果然来擦地。
朱向川刚到厂办,就看见门口蹲着一个宽背影。许劲松穿着昨天那双黑胶鞋,袖子挽到小臂,正拿抹布一点一点擦地上的泥印。他个子大,蹲在那里像一只堵门的石墩,厂办的人进出都要侧着身。
老邹皱眉:“这谁安排的?”
许劲松抬头:“我自己安排的。”
老邹看向朱向川:“怎么回事?”
朱向川还没开口,许劲松已经抢着说:“昨天我踩脏的,朱同志不让我擦,我今天早来擦。”
朱向川耳根发热:“没人让你早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许劲松说,“我自愿。”
老邹盯着两人看了片刻,挥挥手:“擦完赶紧去运输队。厂办门口不是你练蹲功的地方。”
许劲松应得响亮:“哎!”
朱向川把挎包放下,想绕过他进屋。许劲松正好往旁边挪,抹布带起一滩水,差点蹭到朱向川鞋面。朱向川立刻停住。
许劲松也停住:“没碰着。”
“你再说一遍?”
“我说没碰着。”许劲松看他脸色,又补了一句,“差一点。”
朱向川闭了闭眼:“你能不能别总是差一点?”
许劲松想了想:“这个不好保证。”
厂办里有人憋笑。朱向川不想在众人面前和他争,转身进屋。身后许劲松继续擦地,抹布在水泥地上哗啦哗啦响,像专门擦给他听。
上午下雨。
冬末春初的雨不大,却冷。厂院里到处是水坑,车轮一轧,黑水溅到墙根。运输队忙着给仓库搬一批新到的纸箱,朱向川被老邹派去核对入库单。仓库门口人来车往,泥水混在煤灰里,踩上去又滑又脏。
朱向川抱着单据站在屋檐下,尽量避开水坑。许劲松正和老田卸货,肩上扛着纸箱,胶鞋踩得水花四溅。他力气确实大,两只箱子摞起来也扛得稳,就是走路太急,几次差点撞上人。
老田骂:“小许,你脚底装风火轮了?慢点!”
许劲松扛着箱子回头:“慢了雨淋湿。”
“你撞翻了更湿!”
朱向川低头核单,听着他们吵,觉得耳朵都被搅热。正要把一张单据递给仓库员,风忽然卷过来,纸页哗地散开。几张入库单从他手里飞出去,落到水坑边。
朱向川心一紧,立刻去捡。
“别踩!”他喊。
话音刚落,许劲松已经一个箭步冲过来。他大概是想帮忙抢救单据,却忘了自己脚下全是泥水。黑胶鞋重重踩进水坑,水花啪地溅起,正好溅到一张单据上,也溅了朱向川半条裤腿。
朱向川僵住。
许劲松也僵住。
老田在旁边倒吸一口气:“完了。”
雨声落在仓库铁皮檐上,噼里啪啦。朱向川低头看着湿了一角的入库单,又看自己的裤腿。泥点子从鞋面一直溅到膝盖,像有人故意拿刷子甩上去。
许劲松小心翼翼:“我本来是想帮你。”
朱向川抬头:“你帮得很好。”
“你这话听着不像夸。”
“那你听对了。”
老田咳了一声,转身假装去看车。仓库员憋得脸通红。许劲松站在水坑里,手里还抱着一个没放下的纸箱,脸上的歉意很认真,又因为太认真显得有点傻。
“我赔你裤子。”他说。
朱向川气得说不出话:“这是赔裤子的事吗?”
“那我赔单子?”
“单子你怎么赔?”
许劲松低头看那张湿单据:“我字还行,可以重抄。”
朱向川终于忍无可忍:“你先从水坑里出来!”
许劲松低头,像才发现自己还站在水里,赶紧跳出来。结果跳得太急,又溅起一小片水。朱向川往后一躲,后背撞到仓库门框。
许劲松慌了:“撞疼没?”
“你别动。”朱向川说。
许劲松立刻站直,真的不动了。雨水从他的棉袄肩头往下滴,纸箱还抱在怀里,黑胶鞋边缘沾着泥。他那么大一个人,像被一句话钉在原地,连眨眼都小心。
朱向川看着他,胸口那股火忽然卡住了。
他本来该继续生气。单据湿了,裤子脏了,仓库门口一群人看热闹。可许劲松站在那里,浑身写着“我又搞砸了但我真不是故意的”,那副又莽又实诚的样子,让朱向川想起罗庆生说的:看着粗,未必傻。
他忍了忍,没忍住,竟然笑了一声。
笑声很短,连他自己都愣住。
许劲松眼睛一下亮了:“你笑了?”
朱向川立刻收住:“没有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你听错了。”
许劲松抱着箱子,嘴角也翘起来:“朱同志,你笑起来不像教务处主任了。”
朱向川瞪他:“你再说一句试试。”
许劲松马上闭嘴,可眼里的笑没收住。仓库员终于笑出声,老田也在旁边拍腿:“小许,你也算有本事,入厂第二天就把朱同志气笑了。”
朱向川耳朵热得厉害,低头去捡单据。许劲松这回学乖了,把纸箱放到干处,绕开水坑,蹲下来帮他一张张捡。湿了角的那张,他摊在自己胳膊上,用袖口小心吸水。
朱向川看见,皱眉:“你别把字擦糊。”
许劲松动作立刻慢下来:“那怎么弄?”
“拿吸水纸。”
“哪儿有?”
朱向川指了指仓库:“找老田要。”
许劲松马上起身去要。跑了两步又停下,回头看脚下,特意绕过水坑。朱向川看见这个动作,嘴角差点又动,赶紧低头。
中午,许劲松真把重抄好的入库单送到厂办。
纸上字迹出乎意料地端正,横是横,竖是竖,就是有几个字写得过大,挤得格子满满当当。朱向川拿起来看:“你抄的?”
“嗯。”许劲松站在门口,没有再往里踩,“湿的那张我也晾好了。老田说这张留着备用。”
朱向川检查了一遍,没有错。
“可以。”他说。
许劲松松了口气:“那裤子呢?”
朱向川抬头。
许劲松认真说:“我说赔你裤子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洗也行。我会洗。”
厂办里瞬间安静。
朱向川简直不敢相信他能在办公室门口说这种话:“许劲松。”
“哎。”
“闭嘴。”
许劲松看他脸色,终于明白自己又说错了,赶紧后退一步:“那我走。”
他转身就跑,黑胶鞋这回没带泥,却在走廊里踏出一串响。朱向川坐回桌前,耳朵还热。老邹从报纸后面抬眼:“小朱。”
朱向川绷紧:“在。”
“裤子自己洗。”
厂办里几个人再也憋不住,笑成一片。
朱向川低头整理单据,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。他很快压下去,像怕被谁发现。可那点笑意已经落进心里,轻轻碰了一下那块刚空出来的地方。
傍晚雨停,厂院水坑里映着灰白的天。朱向川下班经过仓库门口,看见许劲松蹲在那里,把几块砖头垫在最大的水坑边。
“你干什么?”朱向川问。
许劲松抬头:“垫路。明天你走这儿,就不会溅裤子。”
朱向川看着那几块歪歪扭扭的砖,沉默片刻:“你垫成这样,明天我会摔。”
许劲松低头看了看,认真挪了两块:“那现在呢?”
“还是会。”
许劲松皱眉,像遇到一道很难的题。
朱向川终于没忍住,又笑了一下。这次他没有立刻否认,只把挎包往肩上提了提:“算了,你别垫了。明天我绕路。”
许劲松站起来,裤脚全是泥,笑得很亮:“也行。我陪你绕。”
朱向川脚步一顿,回头看他。
许劲松似乎也意识到这句话有点过,立刻补充:“我是说,万一又有水坑。”
朱向川没有接话,转身往厂门口走。雨后的风吹过来,带着泥土和机油味。他走出几步,听见身后许劲松把砖头重新搬开,嘴里还嘀咕:“这路怎么这么难垫。”
朱向川没有回头,却又笑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