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旧城来

第60章夏老师的证明

夏承礼来机械厂,是在举报信被压下后的第三天。

那天上午,厂办主任让朱向川去会议室。朱向川推门进去时,看见夏承礼坐在长桌旁,灰毛衣外面穿着一件深色外套,白衬衫领子仍然平整。桌上放着文化宫的介绍信,还有一份盖了红章的证明。

朱向川一下愣住:“夏老师?”

夏承礼抬头,目光温和:“我来办点事,顺便给你们单位送一份材料。”

主任坐在对面,神情比前几天缓和许多:“小朱,夏老师说你以前在文化宫夜校学习,后来也帮文化宫整理过几次文字材料?”

朱向川点头:“是。”

夏承礼把证明推到桌中间:“朱向川同志自参加文化宫夜校以来,学习态度认真,文字基础扎实,多次协助整理课堂材料和职工文学稿件。东方录像那边有部分片盒目录和账册文字整理,也曾由文化宫这边介绍过懂文字的青年帮忙。我们认为,朱向川同志参与相关文字登记工作,属于正常业余协助。”

这段话写得稳,稳到像一块石头压住了飘来飘去的脏纸。

朱向川喉咙发紧。他没有想到夏承礼会来,更没有想到他会把话写得这样周全。文化宫、夜校、职工文学稿件、文字登记,每一个词都把事情放回能被单位理解的位置上。

主任看向朱向川:“你怎么没早说文化宫也知道这事?”

朱向川低声:“我没想到要麻烦夏老师。”

夏承礼说:“不是麻烦。既然有误会,相关单位说明情况是应该的。”

主任点点头:“这份证明很有帮助。小朱,之后你还是要注意影响。不是说你做错了什么,是现在风言风语多,单位也要考虑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

谈话结束后,夏承礼没有立刻走。朱向川送他到厂门口,两人并肩走过厂院。运输队那边有人看过来,许劲松也在车旁。他看见夏承礼,先是一怔,很快站直,没有走过来。

夏承礼顺着朱向川的目光看了一眼:“他就是许劲松?”

朱向川点头。

“看起来是个直性子。”

“嗯。”朱向川想了想,“也在学着不那么莽。”

夏承礼笑了笑:“你也在学着不那么退。”

朱向川低下头。

走到厂门口,夏承礼停住:“证明只能挡住一部分话。真正难的不是一张纸,是你们以后怎么站稳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家里呢?”

朱向川沉默。

夏承礼没有追问,只说:“父母那边,别急着求他们立刻懂。你要先让自己不乱。人一乱,就容易被别人用怕字牵着走。”

朱向川轻声说:“夏老师,我是不是又给您添麻烦了?”

夏承礼看着他:“向川,老师能做的就是在该证明的时候证明。别把正常的帮助也当成亏欠。”

这句话让朱向川眼眶发热。

夏承礼又说:“我听罗庆生来找我时说,你现在写得比以前清楚。”

“罗庆生去找您了?”

“他跑到文化宫,话说得乱,意思倒明白。”夏承礼眼里有一点笑,“他说有人拿没影的事害你,问我能不能证明你这些年不是乱来的人。”

朱向川心里一震。罗庆生没告诉他这件事。

夏承礼说:“你有这样的朋友,是好事。”

朱向川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
“也别浪费他们替你争来的空间。”夏承礼看向厂院里,“接下来,可能还会有风。你要想清楚,是继续在原地被风吹,还是准备一条能走的路。”

朱向川顺着他的目光,看见许劲松站在运输队门口。许劲松没有过来,只远远看着,像在等他把话说完。

“我会想。”朱向川说。

夏承礼离开后,许劲松才走过来。

“夏老师来帮你?”他问。

朱向川点头:“罗庆生去找的他。他给单位出了证明。”

许劲松沉默片刻:“我又欠他一次。”

“你欠的是罗庆生和夏老师,不是夏老师一个人。”

许劲松认真点头:“我记着。”

朱向川看他:“别记成仇。”

“我分得清。”许劲松说,“他是好人。”

这句话从许劲松嘴里说出来,有些笨,也很真。朱向川笑了一下。

中午,厂办主任把材料交给厂长办公室备案。举报信没有公开,也没有形成处分。老邹回来后对朱向川说:“事情暂时到这里。你以后不要再给别人递话柄。”

朱向川说:“谢谢老邹。”

老邹摆手:“谢我没用。好好工作。还有,外头帮忙做账这类事,以后少些。真要做,也要有清楚手续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消息没有公开,可厂里的气味还是变了。财务科马师傅在水房里少说了两句,见到朱向川也只是哼一声,不再把“生活作风”挂在嘴边。运输队那边,老田拍了拍许劲松的肩,说:“小许,好好干活,别让人抓闲话。”许劲松点头,没有像从前那样回一句俏皮话。

这种安静不是胜利,只是风被暂时按低。朱向川走过食堂后门时,仍能感觉到有人看他;他去仓库送单,仍会听见话声忽然断掉。夏承礼的证明像一块干净布,把最脏的地方盖住了,可布底下的污水还在。

下午,朱向川去找罗庆生。罗庆生正在食堂后门啃馒头,见他过来,立刻把脸一偏:“别谢,我烦。”

朱向川站在他面前:“你去找夏老师,为什么不说?”

“说了你肯定别扭。”罗庆生咬了一口馒头,“再说,我也不是为你一个人。我是为我自己耳朵清静。那些人天天嚼舌头,我听着烦。”

朱向川看着他:“庆生。”

罗庆生抬手:“停。你要是敢哭,我就把馒头塞你嘴里。”

朱向川笑了,眼睛却红。

罗庆生叹气:“这事还没完。证明能压单位,压不住家里,也压不住以后。你和小许得想远点。”

“夏老师也这么说。”

“那说明我和文化人水平接近。”罗庆生说。

朱向川终于笑出声。

傍晚,朱向川和许劲松去了小仓。两个人把当天的账记完,许劲松坐在矮凳上,半天没说话。

“想什么?”朱向川问。

“想路。”许劲松说。

朱向川停笔。

许劲松看着木架上的片盒:“夏老师说得对吧?不能一直在原地被风吹。举报信这次压住了,下次呢?你家里那边呢?厂里谁又写一封呢?”

朱向川看着他。许劲松没有拍桌,没有说去查人,也没有说谁敢动你我就怎样。他只是坐在小仓里,认真地想下一步。

“你想怎么办?”朱向川问。

许劲松说:“我还没想好。可我知道不能只靠我等你下班,不能只靠罗庆生挡话,也不能每次都让夏老师证明。”

朱向川心里轻轻一动。

许劲松抬头:“我们得有自己的退路。”

退路。

这个词曾经属于赫长林,属于那些让朱向川疼的现实。现在从许劲松嘴里说出来,却不再是逃避,而像一条路的开头。

朱向川合上账册:“那就一起想。”

许劲松点头:“一起想。”

小仓门外,旧城的风又吹起来。可这一次,风吹进来时,两个人都没有急着关门。他们坐在灯下,看着账册、钥匙和两只搪瓷杯,第一次把“以后”从一句热话,变成了需要认真筹划的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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