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旧城来

第6章雨后的文化宫

第二天傍晚下了雨。

雨不大,却密,落在家属院水泥地上,把煤灰泡成一片深黑。朱向川站在楼道口,看着雨线从屋檐往下挂,帆布包背在肩上,迟迟没有迈出去。

周桂兰从屋里喊:“向川,带伞!别淋得一身湿,回来又咳嗽。”

朱向川应了一声,取了门后的黑布伞。伞骨有一根歪了,撑开时总有一角塌下去。他原本已经走到楼梯口,又停住,摸了摸包里的作文本。

那四个字还在。

我看见了。

昨夜写下时,他像是终于承认了一点什么。可到了今天,那四个字又变得危险起来。若夏承礼翻到那一页,若他问“看见了什么”,朱向川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当场失去声音。于是出门前,他把那一页撕掉过一次,又在纸将要裂开的瞬间停住。作文本边缘留下浅浅一道折痕,像一道没成形的伤。

文化宫门口积了水,宣传栏玻璃上全是雨点。罗庆生今天没在台阶下等他,会计班临时加测算盘,他早早进了教室。朱向川一个人收伞上楼,鞋底带着湿泥,在楼梯上留下一串浅印。

二楼东教室人还没到齐。窗户开了一条缝,雨后的凉气钻进来,混着旧木桌和粉笔灰的味道。朱向川仍坐后排,把作文本压在课本下面。

夏承礼进来时,肩上沾着雨。他把伞靠在门后,白衬衫外面套着灰外套,袖口有一点湿,却仍干净平整。朱向川看见他低头抖伞,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又紧了。

这节课讲句子。

夏承礼在黑板上写了两行字,一行堆满“美丽”“伟大”“难忘”,另一行只有“雨停后,墙根的煤灰结成硬壳”。他转身问:“哪一句更像真的?”

前排有人说第二句。

“为什么?”

没人答得上来。

夏承礼说:“因为你们见过。文章要从见过的地方长出来,不要从别人嘴里的漂亮话长出来。”

朱向川低头,手指压着作文本边角。

下课前,夏承礼收上次批改过的作业,又布置新题:“下次带一篇短文,题目自定,写一个你见过的人。不要写英雄人物,也不要写报纸上的先进典型。写你真的见过、记得住的人。三百到五百字。”

教室里一片哀声。

有人问:“夏老师,写我妈行不行?”

“行。”

“写我们车间主任行不行?”

“你敢写就行。”

大家笑起来。朱向川却笑不出。他脑子里先后闪过几个人:父亲吹茶的样子,罗庆生叼着没点的烟,赫长林把派车单放到桌上,夏承礼用红笔画线。每一个都能写,每一个又都不能写。

课后,学员们陆续离开。朱向川故意收拾得很快,想趁夏承礼整理讲义时走掉。可他刚到门口,身后便传来声音。

“朱向川。”

他停下。

这次教室里还有三四个人,朱向川的背僵得比上次更明显。夏承礼没有让他难堪,只拿起讲桌旁一本薄书,走到门口递给他。

“上次你写路,写得很具体。”夏承礼说,“这本书你可以看看。里面有几篇写街巷和人的文章。”

那是一本旧散文选,封皮磨白,书角卷起。朱向川没立刻接:“给我?”

“借你。看完还。”

朱向川接过书,指尖碰到封皮,纸有潮气,像被雨天泡软了。

夏承礼看了眼他的帆布包:“今天怎么一直压着作文本?”

朱向川呼吸一滞。

“没有。”

夏承礼没有揭穿,只是把声音放低了些:“写东西有时候会怕。怕别人看见,也怕自己看见。正常。”

走廊里有人经过,脚步声和笑声贴着墙滑过去。朱向川站在教室门口,背后是还没擦掉的粉笔字,面前是夏承礼稳而温和的眼睛。他忽然觉得那四个字并没有藏好。它们像从包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,照得他无处可躲。

“老师。”他低声说,“要是写出来的东西不好呢?”

“不好就改。”

“要是不该写呢?”

夏承礼看着他,没有立刻回答。

雨停后的文化宫很安静,只有檐下水珠滴进水洼,一声一声。过了片刻,夏承礼说:“写在纸上,不等于拿到街上喊。人先要知道自己心里有什么,才知道哪些话该说,哪些话只该放好。”

朱向川喉咙动了动。

“那要是放不好呢?”

“慢慢学。”

这三个字很轻,却像一把伞撑在他头顶。不是替他挡住所有雨,只是让他知道,雨里也能站一会儿。

朱向川把书抱紧:“谢谢夏老师。”

“下次带一篇文章来。”夏承礼说,“不急着写给我看,先写给你自己看。”

朱向川点头,走出教室。

罗庆生在楼梯拐角等他,见他抱着书,立刻凑上来:“哟,夏老师给你开小灶?”

“借书。”

“借什么?”

朱向川把封皮给他看了一眼,又收回去。

罗庆生夸张地叹气:“你现在不一样了。我们会计班老师只借我算盘,还让我回家多拨。”

两人下楼。雨后的街面泛着光,路灯照在水洼里,一块一块发黄。文化宫门口的海报被雨打湿,女主角脸上多了一道水痕。烤红薯摊还在,铁桶里火苗小了些,摊主用钳子翻动焦黑的红薯皮。

罗庆生买了一个,掰开一半递给他:“拿着。借了书的人也要吃饭。”

朱向川接过来。红薯很烫,他在手里倒来倒去,热气扑到脸上。罗庆生看着他,忽然说:“你今天脸色比昨晚好点。”

“有吗?”

“有。像挨了一顿轻的。”

朱向川皱眉:“你会不会说话?”

“轻的意思是,没伤筋动骨。”罗庆生咬了一口红薯,“夏老师这种人,骂人估计也不大声。”

朱向川低头笑了笑,没有解释。

回到家后,周桂兰见他抱着书,问:“夜校还发书?”

“老师借的。”

“别弄坏了,弄坏了要赔。”周桂兰说完,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封皮,“你们老师倒认真。”

朱向川嗯了一声,把书带回里屋。朱永梁不在,屋里难得清静。他坐在床边,翻开那本散文选。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:夏承礼,一九七九年春。

字和黑板上的一样端正,却比黑板字更私密一点。朱向川用手指虚虚描过,没敢碰实。

书里夹着一张旧书签,是文化宫借阅室的废卡片。卡片背面写着一句话:看见,不必立刻说破。

朱向川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。

他不知道这是夏承礼随手写给自己的,还是特意夹给他的。他也不敢问。可那天夜里,他没有再撕作文本。他把折过的那页重新压平,在“我看见了”下面,又慢慢写下一行:

先放好。

窗外雨后的风吹进来,带着湿煤灰和槐树叶的味道。远处有人收伞,水珠敲在铁盆里,清清冷冷。朱向川低头看着纸上的字,第一次觉得,自己心里那些不能说的东西,也许不一定全是错的。

而下一次课,他必须写一个人。

他想了一夜,都没想好该写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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