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旧城来

第32章罗庆生翻脸

“你答应了?”罗庆生问。

朱向川站在门口,摇了摇头。

罗庆生明显松了一口气,可那口气还没落下,脸色又沉回来:“那你跑成这样干什么?你爸打你了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骂你了?”

朱向川沉默。

罗庆生把门拉开:“进来。”

宿舍里比外头暖一点,炉子上扣着一只黑搪瓷盆,盆边冒着水汽。罗庆生把半截馒头扔回碗里,踢开地上的鞋,让朱向川坐。朱向川坐在小板凳上,手还在发抖。不是冻的,是一路跑来,胸口那股东西没地方落。

罗庆生倒了半缸热水递给他:“说。”

朱向川捧着搪瓷缸,把相亲饭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母亲剁馅,父亲修车铃,陈秀琴的冻疮,饭桌上的夸赞,外屋里那句“你有喜欢的人”,以及父亲最后说的“正路”。他说得很慢,中间好几次停下来。罗庆生没有插嘴,只靠在床沿,脸越来越难看。

等他说完,屋里只剩炉火轻轻响。

罗庆生问:“那个姑娘呢?你糊弄人家了?”

朱向川立刻抬头:“没有。她看出来了。我说不是她的问题。”

“那还算你有点良心。”罗庆生说。

这句话说得硬,朱向川心里刺了一下:“你什么意思?”

罗庆生看着他:“我什么意思?我意思是你差一点就把一个无辜姑娘也拖进来。你爸妈逼你,你难受,我知道。赫长林那边一堆烂账,你难受,我也知道。可你不能因为自己疼,就让别人替你当遮羞布。”

朱向川脸白了:“我没想。”

“你没想,不代表不会发生。”罗庆生声音提高,“你要是今天点了头,后面就是见面、订日子、领证、分房、生孩子。你每一步都可以说‘我没想’,可人家姑娘的一辈子就被你们这些没想的人搭进去了。”

朱向川握紧搪瓷缸:“我说了我没答应。”

“是,你没答应。”罗庆生盯着他,“可你刚才站在我门口的样子,像什么?像等我替你说一句‘你也没办法’。向川,我今天不说这话。”

朱向川怔住。

罗庆生平时爱打听、爱开玩笑,嘴碎得能把食堂一碗汤说出三种来历。可他很少真生气。此刻他站在炉子边,眼神冷而亮,像终于把一路装糊涂攒下的火都倒出来。

“我知道你不容易。”罗庆生说,“可你也别把自己活得一点办法都没有。赫长林有孩子、有老家、有刘桂兰、有单位,他退一步有人接。你爸妈有他们那套正路,他们以为把你推上去就是为你好。可你呢?你要是也跟着退,也跟着走,那你到底还剩什么?”

朱向川低声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你就是一直不知道!”罗庆生猛地拍了一下床板,床上的搪瓷盆盖跳了一下,“夏老师让你想自己往哪儿去,你不想;赫长林给你一件棉袄,你就站在雪里等;你爸妈摆相亲饭,你就坐在桌边硬撑。你总在等别人开门,等别人给火,等别人说清楚,等别人放过你。朱向川,你能不能自己走一步?”

这句话像一巴掌打在朱向川脸上。

他想反驳,却找不到话。因为罗庆生说的每一句都扎在实处。他确实一直在等。等夏承礼看见他,等赫长林选择他,等父母有一天不逼他,等旧城忽然宽一点,等所有人都准备好了,他才敢承认自己要什么。

“我怕。”朱向川说。

罗庆生的怒气顿了一下。

朱向川抬起头,眼睛红着,却没有哭:“我怕我走一步,就什么都没了。家里没了,单位没了,赫长林也没了。你说得容易,我要往哪儿走?”

罗庆生看着他,过了很久,把声音压下来:“我没说容易。”

屋里安静下来。炉火把搪瓷盆底烤得轻响,窗缝里有风钻进来,吹动桌上的旧报纸。罗庆生蹲下,拿火钳拨了拨煤,像借这个动作把自己的火气也拨散一点。

“我家有个表姐。”他忽然说。

朱向川愣了愣。

罗庆生盯着炉膛:“她年轻时候想去省城读护士学校,家里不让,说女孩子跑远了不像话,给她找了个木材厂的对象。她不愿意,闹过,哭过,最后还是嫁了。现在过得不能说坏,男人不打她,孩子也好,可她每次回娘家,坐在门口看往省城开的班车,看得眼睛都直。”

他停了一下:“她跟我说过一句话。她说,最怕的不是当年没人救她,是后来她自己也承认那条路没法走。”

朱向川握着搪瓷缸的手慢慢松开。

罗庆生看向他:“我不想有一天你也这样。你要是真想娶妻生子,好,我第一个给你随礼。你要是真想跟赫长林熬,好,我骂归骂,也会替你盯着那些乱嚼舌头的人。可你不能什么都不选,只等着被推到一个地方,然后说自己没办法。”

朱向川喉咙发紧:“那我该怎么选?”

“先别问该怎么选。”罗庆生说,“先承认你有得选。”

这句话比刚才所有骂都轻,却更重。

朱向川低头看着缸里的热水。水面映着炉火,晃来晃去,像一条窄路上不稳的光。他忽然想起夏承礼在文化宫办公室里说过:你不是错的,只是有些路,现在不能走。那时他只听见“不能走”,没有听见“路”。后来赫长林给他火,他以为那就是路。直到现在,罗庆生把他骂到墙角,他才隐约明白,路不是别人站在哪里,路是自己往哪里挪。

“我不想结婚。”朱向川说。

罗庆生点头:“这是一句。”

“我也不能再等老赫给我答案。”

罗庆生看着他:“这也是一句。”

朱向川声音很低:“可我还放不下他。”

“放不下就先放不下。”罗庆生没再骂,“人又不是算盘珠子,说拨开就拨开。可你得知道,放不下不等于把命交给他。”

朱向川终于低下头,眼泪落进搪瓷缸里,没有声音。

罗庆生叹了口气,从床头扯了块旧毛巾扔给他:“擦擦。多大的人了,哭得跟丢了粮票似的。”

朱向川接过毛巾,破涕时差点笑出来,又笑不动。

罗庆生坐回床沿:“今晚别回去了?”

“我妈会担心。”

“你爸会骂。”

“也会。”朱向川擦了擦脸,“可我得回去。”

罗庆生挑眉:“刚骂完你,你就长出骨头了?”

朱向川摇头:“不是。我只是不能一直躲到你这儿。”

罗庆生看了他一会儿,终于笑了一下:“行,还有救。”

临走前,罗庆生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纸。纸上是文化宫夜校结业时留下的通讯栏,几个老师的办公室时间写得很清楚。夏承礼的名字在第二行,后面写着:周三、周五晚,文化宫二楼。

“你要是心里乱,就去找夏老师聊聊。”罗庆生说,“别误会,我不是让你换个人等。夏老师至少会让你把话说清楚,不会拿棉袄把你裹晕。”

朱向川接过那张纸:“他会不会觉得我没出息?”

“会。”罗庆生说。

朱向川抬头。

罗庆生咧嘴:“但他有文化,应该不会当面说得像我这么难听。”

朱向川终于笑了,笑得很疲惫。

走出单身宿舍时,夜已经深了。旧城的路灯一盏接一盏,照着地上的残雪。朱向川把那张通讯栏折好,放进贴身口袋。回家的路还是那条路,家里的争吵也不会因为他走一趟就消失。赫长林的红信封、父亲的正路、母亲的叹气,都还在。

可他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别的东西。

不是答案,也不是勇气,只是一句很小的话。

我有得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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