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借来的书
朱向川没有把那本旧散文选及时还回去。
不是故意不还。起先是因为他还没看完,后来是因为看完了,却舍不得。书很旧,封皮磨白,书脊有一道裂口,翻到中间几页时会自动摊开。扉页上那行“一九七九年春”被他看了很多遍,字迹像一个人年轻时留下的背影。
周桂兰提醒过他两次:“老师的书别老放家里,弄丢了赔不起。”
朱向川每次都说:“快还了。”
可到了夜校,他又把书压在帆布包底下,没有拿出来。夏承礼也不催,只照旧讲课、收作业、批改文章。越是不催,朱向川越觉得那本书像一盏灯,放在他床头,亮得太安静。
十月底,临江城忽然冷下来。家属院楼道里开始有人储白菜,煤棚前堆着一筐筐土豆。朱向川在厂办临时抄写的活也多了些,老邹让他整理工会材料,有时要抄到傍晚。父亲朱怀山很高兴,觉得进厂的事有了影子;母亲则开始琢磨托人给他介绍对象。
“你夜校那个班,有没有合适的女同学?”周桂兰在饭桌上问。
朱向川差点把筷子碰掉:“没有。”
“你都没看,怎么知道没有?”
朱小敏在旁边笑:“我哥看书呢,哪有空看女同学。”
朱向川低头吃饭,不再接话。帆布包就放在脚边,旧散文选压在最里面,像替他藏着另一个世界。
那天夜校,夏承礼讲“细节的分寸”。他说细节不是越多越好,写一只手,不必把五根手指都写遍;写一句话,也不必把心思全掏出来。朱向川坐在后排,听到“分寸”两个字时,心里轻轻一动。
下课后,夏承礼照旧整理讲义。朱向川磨蹭到最后,把旧散文选从包里拿出来。
“夏老师。”他说,“书我看完了。”
夏承礼接过书,翻了翻。书页里夹着那张旧借阅卡,卡片背面的字还在:看见,不必立刻说破。
“看得慢。”夏承礼说。
朱向川脸热:“对不起。”
“不是批评你。”夏承礼把书合上,“看得慢,有时候说明真看了。”
朱向川不知道该怎么答,只好低头。
夏承礼把书放进抽屉,却没有立刻关上。他像想起什么,从抽屉最底下又拿出一本书。那本书比散文选新一些,蓝灰色封皮,书名是《临江职工文学作品选》。封面印得粗糙,像厂里油印材料放大了几倍。
“这本也可以看。”夏承礼说。
朱向川没接:“我上一本还得太晚。”
“这本不急。”
“还是老师自己的?”
“算是。”夏承礼翻开扉页,“文化宫文学小组前年印的,里面有几篇工人写的东西。你看这个,比看太远的文章有用。”
朱向川接过来,先看见扉页上有夏承礼的名字。下面还有一行字,像是后来补写的:给愿意把旧城看清楚的人。
他心跳一乱。
夏承礼似乎看出他在看那行字,解释道:“以前给文学小组学员写的,不是专门给你。”
这句话把距离放回原处。朱向川本该松口气,却又有一点说不清的失落。他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夏承礼看了他一眼:“知道就好。”
走廊里人声渐少,门房老头开始关一楼大厅的灯。朱向川抱着书,迟疑了一下,还是问:“夏老师以前也写文章吗?”
“写过。”
“现在不写了?”
夏承礼把红钢笔收进笔盒,动作很慢:“现在写给别人改。”
“为什么不写?”
问出口后,朱向川立刻后悔。这问题太近,像从学生的位置往前跨了一步。他正想说“我随便问的”,夏承礼已经关上抽屉。
“有些话年轻时觉得非写不可,后来觉得能放好也不错。”夏承礼说。
朱向川想起那张书签,想起自己作文本上的“先放好”。
“放好以后,还会想吗?”他问。
夏承礼没有马上回答。窗外风吹过文化宫后院,梧桐叶刮在地上,沙沙响。过了片刻,他说:“会。但想和做,是两回事。”
这句话很轻,却像一块冷铁,压在朱向川心口。他听懂了一点,又不敢说自己听懂了。
夏承礼把讲义放进包里:“回去吧。书别放在煤炉边,潮了也别晒太阳,纸会脆。”
“嗯。”
朱向川抱着书下楼。罗庆生今晚没等他,说门市临时盘货。文化宫门口空荡荡的,风从台阶下卷起几片叶子。朱向川把书塞进外套里,怕风吹坏封皮,又怕被别人看见他这样小心。
回家路上,他经过职工书店。玻璃柜台里摆着新到的杂志,门口贴着“文学青年征文”的通知。朱向川站了一会儿,忽然想,如果夏承礼年轻时也写文章,他会写什么?写文化宫后院的树,写夜校的灯,还是写那些只能放好、不能做的事?
他不敢再往下想。
回到家,母亲已经睡了,父亲还在外屋修一只坏了的台灯。灯罩拆下来,灯泡光直直照着桌面。朱怀山抬头看他:“又借书?”
“嗯。”
“老师看重你。”父亲说。
朱向川把鞋换好:“就是借我看。”
朱怀山低头拧螺丝:“别人不借,偏借你,就是看重。被人看重是好事,但也要自己争气。”
朱向川站在门边,忽然不知道该把这句话放在哪里。被夏承礼看重,当然是好事。可这“好事”里混着太多不能说的东西,像茶水里沉着的梗,喝到最后才会碰到嘴唇。
夜里,他翻开《临江职工文学作品选》。里面的文章确实粗糙,有人写锻工车间,有人写女工夜班,有人写火车站搬运队。句子不漂亮,却都有汗味、煤灰味和饭盒里的咸菜味。朱向川看着看着,忽然觉得自己熟悉的旧城也能写进书里,不必变成别的地方才算体面。
翻到最后一页时,他发现书后夹着一张空白稿纸。稿纸上只有一行夏承礼的字:
下次写你自己熟悉的人,不要躲太远。
朱向川心口猛地一跳。
他坐在床边,很久没有动。朱永梁在旁边睡得打呼,窗外煤棚有人关门,铁锁碰了一声。旧城所有声音都还在,可他盯着那行字,觉得自己像站在一扇门前。
夏承礼没有推他,也没有拉他。
只是把门指给他看。
朱向川把稿纸夹回书里,想了很久,在自己的作文本上写下题目:
《一个老师》。
写完后,他没有立刻划掉。
他只是把钢笔放下,坐在灯下等墨迹慢慢干。墨水干得很慢,像一句话从心里走到纸上也要过很久。外屋的台灯终于被父亲修亮了,光从门缝里漏进来,落在蓝灰色封皮边上。朱向川把书往枕边挪了挪,又怕压坏书角,重新放回桌面。
他忽然明白,借来的东西总要还。书要还,稿纸要还,老师给的目光也不能私自占着不放。可在还回去以前,它确实在他手里停过一阵。这个念头让他难过,也让他舍不得睡。
夜深后,他把《一个老师》四个字又看了一遍,轻轻合上作文本。灯还亮着,风也未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