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雨夜卸货
雨是傍晚下大的。
白天还只是细雨,到了下班前,天忽然黑得像锅底。厂区广播刚放完一段通知,雷声就在远处滚了一下。老邹站在窗边看天,皱眉:“今晚运输队那批轴承箱还到不到?”
朱向川正在整理入库单:“不是说明早?”
“临时改了。”老邹把电话听筒扣回去,“火车晚点,车站那边刚放货,运输队已经去接。仓库说今晚必须卸,不然明天车间停工。”
朱向川心里一沉。轴承箱都是重货,遇上雨最麻烦。包装纸箱一湿,账也容易乱。
老邹看他:“小朱,你留下核单。仓库那边今晚人手不够。”
朱向川点头:“好。”
雨很快砸下来,敲在厂办窗玻璃上,密得像一把豆子。天色暗透,厂区路灯一盏盏亮起,光被雨线割得模糊。朱向川把单据、铅笔、油布和一只手电装进挎包,往仓库赶。
仓库门口已经乱成一团。
运输队的卡车倒在檐下,车厢帆布被雨打得啪啪响。老田站在车边骂人,仓库员抱着账本缩在门口,几个临时叫来的工人披着麻袋,脸色都不好看。赫长林在车头旁指挥,旧皮夹克湿了一半,声音压着雨声:“先卸前半车,箱子别落水,码到二号库门里!”
朱向川到的时候,赫长林看见他,眉头立刻皱起来: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老邹让我核单。”
“雨这么大,你站里面。”
这句话很自然,也很熟。朱向川心里动了一下,很快把挎包里的单据拿出来:“我知道。”
他没有再让这句关心变成别的。
许劲松从车厢上探出头,头发湿得贴在额头上:“朱同志!你别站门口,水会溅!”
朱向川抬头:“你先管好箱子。”
“我管着呢!”
话音未落,他脚下一滑,整个人晃了一下。朱向川心口一紧。许劲松一把抓住车厢栏板,硬是稳住了,怀里的木箱没磕到边。他自己却撞了一下肩,疼得咧嘴。
老田吼:“小许!你给我慢点!”
许劲松甩了甩胳膊:“没事!”
朱向川忍不住说:“你每次说没事,听着都像马上有事。”
许劲松在雨里笑了一下:“那我说有事?”
赫长林看了他们一眼,没说话,转身继续安排卸货。
第一批箱子卸得还算顺利。朱向川站在二号库门内,手电夹在胳膊下,按编号核对。雨水从檐口泼下来,地上很快积起一层黑水。许劲松来回扛箱,胶鞋踩过水面,这次倒知道避着朱向川,宁可绕远也不往他脚边溅。
朱向川看见了,没有说。
卸到一半,意外来了。
车厢后部一只轴承箱的木条被水泡松,两个工人抬下车时,箱角忽然裂开。里面油纸包着的轴承滚出来一只,砸在地上,顺着水往排水沟方向滚。
仓库员惊叫:“别让它进沟!”
许劲松第一个扑过去。
他没顾上雨,也没顾上地滑,一步跨进水里,伸手去捞。轴承沉,滚得却快,眼看就要掉进沟缝。许劲松整个人几乎趴到地上,胳膊探出去,一把按住那只油污污的轴承。
“抓住了!”他喊。
下一刻,更多轴承从裂开的箱里滑出来。
场面一下乱了。工人手忙脚乱,仓库员抱着账本叫编号,老田骂声连成串。赫长林冲过去托箱底:“别撒!先把箱子抬进来!”
朱向川也顾不上单据会不会湿,立刻把油布铺到地上:“放这儿!先放油布上,别直接落水!”
许劲松抬头看他:“还有几只!”
“先捡大的!”朱向川说,“编号我来记!”
许劲松愣了一下,随即照做。他不再乱冲,而是按朱向川指的方向捡。朱向川蹲在库门边,一手护着单据,一手用铅笔飞快记录:三号箱破损,散出轴承七只,已找回五只。
雨水打湿了纸角,他把身体侧过去挡。风从门口灌进来,冷得手指发僵。
“还差两只!”仓库员喊。
“沟边一只!”许劲松趴在地上喊。
朱向川拿手电照过去,看见排水沟铁篦子旁卡着一只。另一只却不见了。赫长林带人把裂箱抬进库里,回头吼:“都别乱踩!小朱,你看编号,少一只要写清楚!”
“知道!”
许劲松忽然说:“还有一只在车轮底下!”
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卡车后轮旁的水窝里,果然露出一点油光。可车身太近,水又深,成年人伸手不容易够。老田说:“拿铁钩!”
“来不及。”许劲松已经跪下去,侧身把胳膊往车轮底下伸。
朱向川脸色变了:“许劲松,别乱伸!”
“够得着!”
“车没熄稳,地又滑!”
许劲松的手还在往里探。朱向川一把抓住他的棉袄后领,用力往后一拽。许劲松被拽得坐进水里,回头瞪他:“你干什么?”
朱向川也急了:“你要手不要?”
雨声里,两个人对视。许劲松脸上全是水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他像要反驳,最后看见朱向川发白的脸,话卡住了。
赫长林已经拿了铁钩过来,俯身把那只轴承勾出来。
“找齐了!”老田喊。
朱向川这才松开许劲松的后领。许劲松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泥水,又看朱向川抓过的地方,忽然小声说:“我真够得着。”
“够得着也不许。”
“你管我?”
朱向川脱口而出:“我不想再写事故报告。”
许劲松愣住,随即咧嘴:“原来你是怕写报告。”
朱向川被他气得胸口疼:“你以为我怕什么?”
许劲松没再嘴硬。他从水里站起来,抹了一把脸:“行,下次我等铁钩。”
“还有下次?”
“没有。”许劲松立刻改口,“最好没有。”
赫长林站在不远处,看着两人,眼神复杂。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,他没有插话,只把铁钩放回墙边。朱向川感觉到那道目光,却没有转过去。
后半夜,货终于卸完。
仓库地上堆着湿油布、破木箱和一排重新清点好的轴承。朱向川把最后一张破损记录写完,手指已经冻得不听使唤。老邹从厂办赶来,看完记录,点头:“处理得还算稳。小朱,辛苦了。小许今天也机灵,没让东西进沟。”
许劲松立刻说:“朱同志指挥得好。”
朱向川看他一眼。
许劲松补充:“真的,不是拍马屁。”
老田在旁边笑:“你还知道拍马屁?”
许劲松认真说:“知道,但我不会。”
仓库里几个人都笑了。朱向川也想笑,但太冷,只打了个喷嚏。
许劲松立刻把自己搭在肩上的干麻袋递过来:“披上。”
朱向川没接:“你自己也湿。”
“我火力壮。”许劲松说,“你看着像刚从井里捞出来。”
朱向川瞪他。
许劲松把麻袋往他肩上一搭,动作不算轻,却很快:“别瞪。你上回发烧才几天?又想烧?”
这句话出口,朱向川怔了一下。
许劲松也怔住:“我听老田说的。”
朱向川低头看肩上的麻袋,粗糙,带着仓库灰和一点潮味,远不如赫长林那件旧棉袄暖,也不体面。可它盖上来的时候,没有躲闪,没有看四周有没有人。许劲松只是觉得他冷,就把能披的东西披过来了。
太直接了。
直接得让朱向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。
赫长林在车边点烟,火光亮了一下,又灭下去。他没有走过来。
朱向川慢慢把麻袋拢住:“谢谢。”
许劲松像终于完成一件大事,笑了一下:“不客气。你别嫌它脏就行。”
“已经脏了。”
“那我洗?”
朱向川抬头看他。
许劲松立刻举手:“我闭嘴。”
雨到后半夜才小。厂里临时安排运输队几个人守仓库,朱向川和老邹回厂办封存单据。走出仓库时,朱向川回头看了一眼。许劲松正和老田把破箱木条收起来,裤腿全是泥,肩膀却还是挺着,像天塌下来也要先把活干完再说。
朱向川忽然想,许劲松的莽,不全是添乱。
有时候,是他来不及害怕。
而一个来不及害怕的人,也许会在别人后退时,先往前扑过去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时,朱向川自己都吓了一跳。他赶紧把麻袋还回仓库门口,抱紧单据往厂办走。雨水落在屋檐下,滴滴答答,像夜里还没有收完的账。
走到楼梯口,许劲松在身后喊:“朱向川!”
朱向川停住。
这一次,许劲松没有叫朱同志。
他站在雨里,声音被夜风吹得发亮:“明天你要是写报告,别把我写得太傻!”
朱向川看着他,雨夜里的疲惫忽然松了一点。
“看你表现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