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家里来信
赫长林收到那封信时,朱向川正在运输队门口等一份回执。
信是门房送来的,牛皮纸信封,边角被路上雨水泡皱了一点。门房老秦把信往赫长林手里一塞:“外地来的。你家那边吧?”
“嗯。”赫长林接过,脸色没什么变化。
朱向川站在一旁,看见信封上写着赫长林的名字,字迹歪斜,墨水深浅不一。寄信地址是邻省一个县城。赫长林没有当场拆,只把信夹进工作本里,继续跟老田交代下午的车。
可朱向川看得出来,他后面说话慢了半拍。
那天车棚后面,赫长林没有来。第二天也没有。第三天,朱向川去运输队送材料,听老田说:“赫师傅请假半天,去邮局打长途。”
长途电话在那个年代不是小事。要排队,要登记,要等接线,有时候喊半天那头才接得上。朱向川抱着材料站在门口,心里沉了一下。
晚上夜校,他没听进去。夏承礼讲“信件里的语气”,说信里最难写的不是事情,而是没写出来的牵挂和要求。朱向川低头看作文本,忽然觉得所有话都在往赫长林那封信上靠。
第四天傍晚,赫长林终于出现在车棚后面。
他比平时更沉默,烟点着了,却抽得很慢。朱向川推开小门进来,看见他站在矮墙边,心里先松了一口气,又马上紧起来。
“老赫。”他叫。
赫长林回头,笑了一下:“来了。”
那笑很淡,像累出来的。
朱向川走近:“家里有事?”
赫长林看着烟头: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老田说你去邮局。”
赫长林没有否认。他把烟掐了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我大哥腿又犯病。家里来信,说让我回去一趟,顺便看看孩子上学的事。”
“孩子?”朱向川脱口而出。
赫长林看了他一眼。
朱向川立刻意识到自己问得太快,脸一下白了。他知道赫长林年纪在那里,也知道这个年代的男人大多有家,有婚姻,有孩子。可知道是一回事,听见这个词从赫长林嘴里出来,又是另一回事。
赫长林声音低下来:“我闺女。跟她妈在那边。”
车棚后面的风忽然冷了很多。
朱向川抓着帆布包带,半天没说话。他脑子里闪过赫长林给他夹牛肉、披棉袄、捅煤炉的手,也闪过一个他没见过的小姑娘,坐在邻省县城的教室里,可能也在等她爸回去。
赫长林看着他:“我没瞒你。”
朱向川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赫长林苦笑,“我这些破事,没跟你细说过。”
朱向川想说不用说,可说不出口。他忽然明白,自己一直住在赫长林给他的那些具体照顾里,棉袄、火柴、饭盒、车棚、煤炉,好像这些东西够真,就能抵过别的事实。可事实不声不响地在那里,装在一封牛皮纸信里,从外地寄来,砸到两人中间。
“你要回去吗?”朱向川问。
“可能过年前。”赫长林说,“先寄点钱。她来信说孩子学费差一点,大哥那边也要药钱。”
朱向川低头:“嗯。”
其实在这之前,朱向川已经看见一点变化。赫长林照旧出车,照旧把运输队的事安排得明明白白,只是不再常去车棚后面。有两次朱向川从厂办窗户往下看,见他站在卡车旁,手里捏着信封。旁边有人喊一声“赫师傅”,他把信往口袋里一塞,立刻又成了那个能扛事的人。
运输队老田无意中说起:“长林这回得寄不少钱回去。孩子开学,家里又病一个,谁扛得住?”
朱向川把手里的登记本合上,合得太快,纸页在掌心里刮了一下。
赫长林有些烦躁地摸烟,又停住:“小朱,你别这样。”
“我哪样?”
“像我欺负你了。”
朱向川抬头,眼睛有点红:“你没有。”
赫长林看着他,话到嘴边又咽下去。他像想伸手,最后只是把手插回口袋。
“我不是好人。”他说。
“你是。”
“好人不会把你拉到这种事里。”赫长林声音发哑,“我知道你年轻,心里干净。可我不一样。我身后乱七八糟一堆东西,家里、孩子、单位、名声。火车站那天我说我重,不是说给你听着玩的。”
朱向川听见“孩子”第二次出现,心口又疼了一下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等我?”他问。
赫长林沉默。
车棚顶上的铁皮被风吹响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。过了很久,赫长林说:“因为我也想有个地方喘口气。”
这句话没有辩解,也没有承诺。它太真了,真得让朱向川更难受。
他忽然明白,自己以为赫长林是岸,可赫长林也在水里。他靠过去的时候,赫长林也许不是张开怀抱等他,而是同样想抓住一块能浮起来的东西。
“那我算什么?”朱向川问得很轻。
赫长林脸色变了。
“小朱……”
“我不是逼你。”朱向川说,“我就是想知道。”
赫长林看着他,眼里有痛,也有退缩。他没有回答。
没有回答本身就是回答。
朱向川点了点头,像忽然懂了什么。他把怀里的材料递过去:“老邹让你签的。”
赫长林没有接。
“明天再签吧。”他说。
“今天要。”
朱向川把纸放到矮墙上,声音稳得让自己都意外:“我先回去了。”
赫长林终于伸手拉住他的袖子。力气不大,却让朱向川停住。
“别这样走。”
朱向川看着那只手。那只手曾经给他火柴、棉袄、牛肉面、热水,也曾在火车站扶住他的胳膊。现在它拉住他,却给不了一个答案。
“老赫。”朱向川说,“你先回信吧。”
赫长林的手慢慢松开。
那晚,朱向川没有去夜校。他回到家,周桂兰问他是不是不舒服,他说厂里累。吃饭时,父亲讲厂里年底名额,妹妹讲学校排节目,弟弟抢菜。家里一切照常。
周桂兰饭后还提起邻居家的喜事,说刘婶侄女订亲了,男方在粮站上班,家里已经开始攒家具。她一边收碗一边说:“人到年纪,都是这么过来的。先成家,再有孩子,日子就稳了。”
朱向川坐在桌边,听见“孩子”两个字,筷子差点碰到碗沿。
周桂兰没察觉,只继续说:“你也别光顾着夜校和厂里。工作要紧,对象也要慢慢看。人一辈子,不能老一个人飘着。”
朱向川低声应了。他低头夹菜,筷子在盘边停了两次,最后只夹起一片白菜。
夜里,他把火车票根拿出来,又把它夹回去。票根旁边是那句“他说他比我重”。
他添了一句:
今天我终于知道,重的东西会压到我身上。
写完后,他没有哭。
只是把灯关了,在黑暗里睁着眼到后半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