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罗庆生的试探
罗庆生真正开始试探,是从一只搪瓷缸开始的。
那天中午,朱向川在厂办外头洗饭盒。水龙头冻得发硬,拧开后水细细一股,冷得刺手。他刚把饭盒冲干净,罗庆生就从院门口晃进来,手里拎着两个烤红薯。
“给。”罗庆生递给他一个,“会计班老师大发慈悲,今天没留我。”
朱向川接过红薯:“你怎么又来厂里?”
“我妈让我给我舅送东西,顺路。”罗庆生眼睛往他手里的饭盒一扫,“这饭盒不是你家的吧?”
朱向川手一顿。
饭盒是赫长林宿舍里的。他昨天洗干净后忘了还,今天早上才带来。饭盒边角有一道凹痕,盖子上用刀刻着一个浅浅的“赫”字。朱向川原本用布包着,洗时才露出来。
“厂里的。”他说。
罗庆生啃了一口红薯:“厂里姓赫?”
朱向川耳根立刻热了。
罗庆生没有笑得太厉害,只拖长声音:“哦,厂里。”
朱向川把饭盒盖好:“你别阴阳怪气。”
“我哪敢。”罗庆生靠在水池边,“你现在有人管,有人送,有人给饭盒,我这种闲杂人等说话都得掂量。”
朱向川皱眉:“庆生。”
罗庆生看着他,笑意淡了一点:“我开玩笑。你急什么?”
朱向川答不上来。
这几天他确实容易急。罗庆生一提赫长林,他就像被人踩到藏在地底下的线;赫长林一提罗庆生,他又忍不住替罗庆生说话。两边都没有错,可他夹在中间,像怀里揣着一只热饭盒,谁碰一下都怕烫出来。
“昨晚你去哪儿了?”罗庆生忽然问。
“回家。”
“几点?”
“十点多。”
“冻雨那么大,你怎么回的?”
朱向川低头擦饭盒:“走回去。”
“鞋湿没湿?”
“没有。”
罗庆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向川,你撒谎的时候,手上活特别勤。”
朱向川停住。
水池边还有人来来往往。刘婶的侄子端着盆过去,两个工人边洗碗边讲车间笑话。罗庆生没再问,只把红薯皮一点点剥开,声音压低:“我不是审你。我就是想知道,你有没有数。”
“有什么数?”
“你跟赫师傅,走到哪一步了。”
朱向川的脸一下白了。
罗庆生立刻摆手:“你别用这种脸看我。我不问那种乱七八糟的。我是说,你们是不是已经有地方、有东西、有称呼、有别人不知道的规矩了?”
朱向川觉得喉咙被冻住。
罗庆生每说一个词,都像把车棚后面的秘密从墙缝里掏出来:地方,小门,饭盒,棉袄,老赫,烟点不点,帆布包换不换肩。原来这些东西单独看都不起眼,放在罗庆生嘴里,却已经清清楚楚地排成一条线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朱向川声音很低。
罗庆生叹气:“我又不瞎。你以前下课往文化宫正门走,现在绕东墙;以前写夏老师,写得像怕人看见,现在一提运输队,眼睛都亮;以前怕麻烦别人,现在饭盒都替人洗上了。”
朱向川低头,手指捏紧饭盒提梁。
“庆生。”他说,“我没法跟你说清。”
“那就别说清。”罗庆生把红薯递到他手里,“我今天就问到这儿。”
朱向川抬头。
罗庆生看着他:“你要是说没有,我不信;你要是说有,我也接不住。这个年代,很多话说出来就变重。咱俩还得做朋友,我不逼你。”
这话让朱向川眼眶发热。
“那你为什么问?”
“因为我怕你一个人陷进去。”罗庆生说,“赫师傅是好人,我看得出来。可好人也会让人伤心。尤其是他那种年纪、那种身份、那种厂里谁都认识的人。他要退一步,你怎么办?”
朱向川想说赫长林不会。可话到嘴边,他想起赫长林那句“按理说,是不该”,又想起夏承礼说的“承担后果难”。他没有底气。
罗庆生也没有逼他回答。
“行了。”罗庆生拍拍他肩,“饭盒赶紧还。别让人看见你捧着姓赫的饭盒发呆。”
朱向川被他说得又羞又想笑:“你真是……”
“嘴贱。”罗庆生替他说完,“我知道。”
下午,朱向川去运输队还饭盒。赫长林不在,老田说他去修理车间了。朱向川把饭盒放在桌上,转身要走,正碰见赫长林从外头回来。
“怎么不等我?”赫长林问。
“厂办还有活。”
赫长林看他神色:“罗庆生找你了?”
朱向川愣住:“你怎么知道?”
赫长林笑了一声:“你这脸,跟被他训过一样。”
“他说……”朱向川停了停,“他说他不逼我。”
赫长林的笑慢慢收了。
运输队办公室里有人,赫长林没有多说,只拿起饭盒看了看:“洗这么干净?”
“应该的。”
赫长林低声说:“小朱,别什么都应该。你不欠我的。”
朱向川抬头。
这句话来得突然,像把罗庆生刚才那句“这种账最难算”接上了。朱向川心里一酸,想说我知道,又觉得自己并不知道。
赫长林把饭盒放下:“晚上下课,别走东墙了。最近有人查厂区小门。”
“真查?”
“真查。”赫长林看着他,“以后有些地方,少走几天。”
朱向川心口一沉。秘密地方忽然不能去了,像一盏小灯被人吹了一下。
“那……”他没说完。
赫长林声音很轻:“别急。又不是见不着。”
办公室里老田咳了一声,像什么都没听见。朱向川低头应了,转身离开。
那晚夜校后,罗庆生果然等在文化宫正门。他推着自行车,嘴里叼着没点的烟,见朱向川出来,故意大声说:“走吧,朱同学。今天我负责护送你,省得你迷路。”
旁边几个学员笑了笑。朱向川知道罗庆生是故意把一切拉回普通同学的样子。
他们一路从正门走,没去东墙。经过机械厂时,朱向川没有回头。罗庆生也没揭穿,只讲会计班老师怎么把算盘珠子拨飞,讲供销社新进的汽水,讲刘婶又给谁介绍对象。
快到家属院时,罗庆生忽然说:“向川,我今天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朱向川脚步停了一下。
罗庆生看着前头:“饭盒没看见,小门没看见,你那副要死要活的脸也没看见。以后有人问,我就说你每天跟我一起走正门,规矩得很。”
朱向川喉咙发紧:“庆生。”
“别谢。”罗庆生说,“谢了我就显得太伟大,我不习惯。”
朱向川低头笑了一下,眼里却热。
夜里,他没有写赫长林,也没有写车棚。他在作文本上写:
有些朋友不是不知道,只是替你不知道。
写完这句,他停了很久,又补了一句:
罗庆生今天装得很好。
第二天罗庆生照旧来找他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一进厂门就嚷嚷会计班老师偏心,说别人的算盘错三颗珠子只骂两句,他错一颗就被罚抄账页。朱向川听着他胡扯,心里慢慢松下来。
快到厂办楼下时,罗庆生忽然把一包瓜子塞进他手里:“给你的。别一天天苦着脸,像欠了全临江城的钱。”
朱向川看着那包瓜子,低声说:“你真不问了?”
罗庆生翻了个白眼:“问什么?我昨天不是说了,没看见。”
他把“没看见”三个字说得很响,旁边路过的工人都听见了,只当他们在说别的玩笑。朱向川忽然明白,罗庆生的装糊涂不是逃避,而是一种很笨、很吵、却很可靠的保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