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新来的学徒
许劲松站在厂院中央,像一块刚从山上滚下来的石头。
他穿深蓝棉袄,裤脚塞进黑胶鞋里,肩膀宽,背厚,圆脸被风吹得发红。旧帆布包斜挎在身上,包口露出半截搪瓷缸和一本皱巴巴的技校教材。他声音很亮,刚才那句“我叫许劲松,来报到的”喊得整个院子都听见。
门房老张从窗口探头:“喊什么喊,厂长都没你嗓门大。运输队在西边车库,先去厂办登记。”
许劲松转过身:“厂办在哪儿?”
老张不耐烦地朝楼上一指:“那不就是。”
朱向川抱着培训表站在楼梯口,正好和许劲松对上目光。
那目光很直,不躲,不绕,像刚出炉的铁钉。朱向川本能地皱了下眉。他已经习惯了旧城里所有话都绕半圈,所有眼神都要避一避。许劲松这样看人,让他觉得莽,也有点冒犯。
许劲松却已经大步走过来:“你是厂办的?”
朱向川点头:“是。”
“登记找你?”
“找老邹。”朱向川把培训表往怀里收了收,“你先把介绍信拿出来。”
许劲松从帆布包里一阵翻,翻出一张被折得起毛的介绍信,递过来。朱向川接过一看,纸角还有油渍。
“介绍信要保持平整。”朱向川说。
许劲松愣了一下:“它又不是奖状。”
旁边仓库几个人笑出声。
朱向川脸上一热,语气冷下来:“这是入厂材料,要归档。”
许劲松看着他,像没想到第一天就被训。他挠了挠后脑勺:“行,下回我给它供起来。”
笑声更大。
朱向川抿紧嘴。他知道许劲松未必有恶意,可那股不管不顾的劲让他烦。好像这人一来,就把他刚刚整理好的安静踩乱了。
老邹从楼上下来:“吵什么?”
朱向川把介绍信递过去:“运输队新学徒,许劲松。”
老邹扫了一眼:“跟我上楼,填表。小朱,你把剩下表格发完。”
许劲松跟着老邹往楼上走,路过朱向川身边时,小声嘀咕:“厂办管得真细。”
朱向川听见了。
他没回嘴,只把表格抱得更紧。
这就是他和许劲松第一次说话。没有火,没有旧电影,没有借书,也没有车棚后的雪。只有一张皱巴巴的介绍信,一句不合时宜的玩笑,还有朱向川心里冒出来的四个字:不懂规矩。
上午新人培训在小会议室。朱向川负责发笔和登记本,老邹讲厂规,安全员讲操作纪律。许劲松坐在最后一排,腿长,桌下放不住,膝盖几次顶到前面的椅背。安全员说运输队严禁私自动车,他点头点得很快,像听懂了,又像根本坐不住。
老邹问:“许劲松,听明白没有?”
许劲松立刻站起来:“听明白了。”
“重复一遍,运输队学徒第一条是什么?”
许劲松张口就来:“听师傅话,不乱摸车。”
会议室里有人笑。老邹忍了忍:“原话是未经许可不得接触车辆设备。”
许劲松认真点头:“一个意思。”
朱向川坐在旁边做记录,笔尖停了一下。
一个意思。
他想,这人真是胆子大。第一天进厂,就敢把老邹的厂规说成一个意思。可奇怪的是,老邹没有真生气,只瞪了他一眼:“少耍嘴皮子。去了运输队,有你累的时候。”
培训结束后,新学徒分组去各自岗位。许劲松被老田领到运输队。经过走廊时,他又看见朱向川,突然停下:“哎,厂办同志。”
朱向川抬头:“我姓朱。”
“朱同志。”许劲松改口改得很快,“刚才介绍信的事,我不是故意的。我在车上挤了一路,包里还有馒头,压皱了。”
这道歉来得突然,朱向川反倒不好继续冷脸。
“以后注意。”
许劲松点头,又问:“你叫什么?”
“朱向川。”
“哪几个字?”
“方向的向,山川的川。”
许劲松“哦”了一声,笑起来:“这名字挺稳。”
朱向川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许劲松已经转头追老田去了,边跑边喊:“田师傅,运输队吃饭在哪儿打?我早上赶车没吃饱。”
朱向川看着他的背影,眉头又皱起来。稳。这个字从许劲松嘴里说出来,不像夸,也不像讽刺,就是直愣愣地砸到他面前。朱向川忽然觉得自己确实太稳了,稳得像一张被压平的纸。
中午食堂,许劲松很快就成了显眼的人。
他饭量大,两个馒头、一份白菜炖粉条还不够,又跑去买了一碗汤。老田笑他:“小许,你这饭量,运输队工资都不够你吃。”
许劲松端着汤说:“我干活也多。”
“刚来就吹?”
“不是吹。”许劲松一本正经,“我在技校搬过发动机,两个同学抬不动,我一个人能顶半边。”
运输队那桌笑成一片。赫长林坐在旁边,神情比前些日子平静些,也被许劲松逗得嘴角动了一下。他抬眼时,正好看见朱向川端着饭盒走过。
朱向川也看见了他们。
赫长林的目光停在他脸上,很短。朱向川点了一下头,端着饭走向罗庆生那桌。罗庆生看热闹看得正起劲:“新来的小子挺虎啊。”
“吵。”朱向川坐下。
“你不喜欢?”
“第一天就拿厂规开玩笑。”
罗庆生乐了:“哟,朱同志现在这么像老邹。”
朱向川瞪他。
罗庆生夹了一筷子菜:“不过这小子倒不怯场。刚才我听仓库人说,他从西岭技校来的,二十二岁,家里好几个兄弟,自己考出来的。看着粗,未必傻。”
朱向川没有接话。
他不想对许劲松有判断。旧物刚刚封进信封,他不需要谁来热闹他的生活。可食堂太小,许劲松的声音又太亮,哪怕他不想听,也总能听见。
下午,运输队安排新学徒熟悉仓库路线。老田带着许劲松来厂办领临时通行牌。朱向川正好在柜子里找印章,听见许劲松在门口问:“朱向川在吗?”
老田笑:“你找人家干什么?”
“领牌子啊。”许劲松说,“老邹说找厂办朱向川。”
朱向川从柜子后出来:“在。”
许劲松走进来,脚下带着泥。厂办地面刚拖过,立刻留下两个黑胶鞋印。朱向川盯着那两个印子,脸色沉了。
许劲松顺着他的目光低头:“哎呀。”
“门口有擦鞋垫。”朱向川说。
“没看见。”许劲松立刻退回去,在门口用力蹭鞋。蹭得太猛,差点把垫子踢翻。
朱向川闭了闭眼。
老田在外面笑:“小许,你轻点,厂办同志要心疼地板了。”
许劲松拿到通行牌,小声对朱向川说:“我真没看见。”
“看见了就不会踩?”
许劲松想了想:“也不一定。我走路急。”
朱向川被他这句诚实噎住。
许劲松却笑了,露出一点虎牙:“不过我下回记着。朱向川,你别总皱眉,你这么皱,像我技校教务处主任。”
“请叫我朱同志。”朱向川冷冷说。
许劲松一愣,随即点头:“行,朱同志。”
他叫得很正经,可不知道为什么,朱向川听起来更像被故意气了。许劲松拿着通行牌转身出门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地我等会儿来擦。”
朱向川说:“不用。”
许劲松已经跑远了。
傍晚,朱向川收拾桌面时,看见门口那两个鞋印还在。保洁的大姐今天请假,地没人拖。他盯了一会儿,最后拿起拖把准备自己擦。
刚走到门口,许劲松真的来了。
他手里提着一只破桶,桶里半桶水,肩上搭着抹布,气喘吁吁:“我说了我来擦。”
朱向川握着拖把:“不用。”
“我踩的,我擦。”许劲松伸手来拿拖把。
朱向川往后一避:“厂办东西别乱拿。”
许劲松也急了:“你这人怎么这么别扭?我弄脏了地,我擦还不行?”
“你声音小点。”
“我声音天生就这样。”
两个人站在门口,一个握着拖把,一个提着水桶,谁也不让。走廊里有人探头看热闹。朱向川耳根发热,许劲松却毫不在意,甚至还理直气壮地把抹布往桶里一扔。
水溅出来,正好溅到朱向川裤脚上。
朱向川低头看了一眼。
许劲松也看了一眼,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心虚。
“这回,”他说,“好像真不是故意的。”
朱向川抬头看他,第一次很认真地觉得,这个新来的学徒大概会很麻烦。
窗外天阴下来,院子里的水坑被风吹起一圈圈皱纹。许劲松站在门口,提着那只破桶,像一场还没落下来的大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