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光不陪人走夜路
朱向川有三天没去夜校。
第一天,他说厂办要加班。老邹确实让他抄一份工会活动名单,但六点半就散了。他没有去文化宫,而是在机械厂门口站到天黑,看运输队的卡车一辆辆开回来,车灯从灰尘里穿过去,像旧城夜里迟来的眼睛。
第二天,母亲让他陪着去粮店换粮票。他回来时正好赶得上课,却把帆布包放在床下,坐在桌边听父亲修收音机。周桂兰问他怎么不走,他说今天没课。谎话说出口,他自己先低了头。
第三天,罗庆生找上门。
“你到底怎么回事?”罗庆生把他堵在楼道里,手里还拎着一串酱油瓶,“会计班老师都问我,语文班那个大个子怎么不来了。我说大个子冬眠了。”
“我不想去。”朱向川说。
“因为夏老师?”
朱向川看了他一眼,没有否认。
罗庆生难得叹气:“你们到底说啥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没什么你能三天不去?”
朱向川靠着墙,楼道里煤炉烟往上浮,呛得眼睛发酸。他想了很久,只说:“他说有些路现在不能走。”
罗庆生沉默下来。
过了半晌,他把酱油瓶换到另一只手:“这话挺狠。”
朱向川心里一疼。
罗庆生又说:“但也挺像他。”
朱向川苦笑了一下:“你倒懂。”
“我不懂你们那些写文章的弯弯绕。”罗庆生说,“我就知道,真想害你的人不会跟你讲路能不能走。他要是只想占你便宜,巴不得你糊涂。”
这话粗,却像一盆冷水泼得准。朱向川低头看着楼梯边掉落的煤灰,忽然想起夏承礼打开办公室门的动作。那时他只觉得难堪,后来才慢慢明白,门开着,是夏承礼替他留住最后的体面。
第四天晚上,朱向川去了文化宫。
他到得很早,教室里还没人。二楼东教室的窗户关着,玻璃上有一层薄雾。朱向川坐在原来的后排位置,把作文本放在桌上。那篇《一个老师》仍夹在里面,他没有撕,也没有再看。
学员陆续进来。孙建平看见他,眼神闪了闪,没敢多嘴。罗庆生把脑袋从门口探进来,冲他比了个“坐稳”的手势,又跑回楼下会计班。
七点,夏承礼进教室。
他看见朱向川时,神情没有变化,只像看见一个正常来上课的学生。没有额外的安慰,也没有额外的疏远。他把讲义放在桌上,打开点名册,照常念名字。
“朱向川。”
“到。”
这一次,朱向川答得很稳。
夏承礼点了点名册,继续往下念。
这一节课讲“结尾”。夏承礼在黑板上写:结尾不是把门关死,而是让人知道门外还有路。
朱向川看着那行字,心里像被轻轻按了一下。
夏承礼说:“有些文章不能写到圆满。不是因为作者不想,而是生活没有给到那里。写到该停的地方就停,也是一种诚实。”
教室里有人问:“那要是读的人想看后面呢?”
夏承礼笑了笑:“那就让他自己想一想。”
朱向川没有笑。他知道自己想看的后面,夏承礼不会写给他。可也正因为不会写,那一段才停得干净。
下课后,他没有等夏承礼。收拾好包,起身就走。走到门口时,夏承礼叫住他。
朱向川回头。
夏承礼把《临江职工文学作品选》递给他:“书忘了。”
朱向川接过书:“谢谢老师。”
“那篇文章,夹好。以后不想看,可以不看。别急着毁掉。”
朱向川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夏承礼看着他,声音低了一些:“你这几天没来,我想过要不要去问。后来觉得,应该让你自己回来。”
朱向川喉咙一紧。
“老师不怕我不回来?”
“怕。”夏承礼说,“但怕也不能替你走。”
这句话很轻,却把一切都说明白了。
朱向川抱着书,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离他很近,也很远。近到能看见他手背上淡淡的青筋,远到他终于明白,夏承礼不会陪他走夜路。夏承礼能做的,是把灯留在教室里,让他知道自己可以回来。
“夏老师。”朱向川说,“我以后会继续写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但那篇《一个老师》,我不交了。”
夏承礼点头:“可以。”
朱向川低头笑了一下,很浅:“我想以后再看。”
“那就以后再看。”
他们没有再说别的。朱向川转身下楼,步子比前几天轻了一点。文化宫门口风很大,罗庆生已经等在那里,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的烟。
“活过来了?”罗庆生问。
“你会不会说话。”
“能怼我,说明差不多了。”
两人推车往家属院走。经过机械厂侧门时,运输队那边灯还亮着。一辆卡车停在门口,车斗里堆着麻袋。赫长林正弯腰检查车后绳结,蓝工作服外套着旧棉袄,嘴里叼着烟,烟头一点红。
朱向川不由得停了一下。
赫长林抬头看见他,笑着招呼:“小朱,夜校下课?”
“嗯。”朱向川应了一声。
“天冷了,走路别缩脖子。”赫长林把烟拿下来,指了指车斗,“刚从粮站回来,弄了点碎麻绳。你家煤棚要捆东西不?拿两根去。”
朱向川还没反应,赫长林已经从车上抽出两根麻绳,走过来递给他。那手很宽,指节粗,掌心有灰。和夏承礼递书的手完全不同。
“拿着。”赫长林说,“不值钱。”
朱向川接过麻绳,绳子粗糙,扎得手心微疼。
“谢谢赫师傅。”
赫长林回头看了一眼运输队院子,那里有人正搬新来的空木箱。“过阵子队里可能来几个学徒,”他说,“年轻人手快,就是不知道心定不定。你们这些念夜校的,比他们稳。”
朱向川不知道为什么会把这句记住。那时他还没见过哪个学徒,只觉得赫长林说“年轻人”时,像在说离自己很远的一阵风。
赫长林看了看他怀里的书:“还念书呢?”
“夜校。”
“好事。”赫长林笑,“有文化的人,心里亮堂。”
这话不像夏承礼说得那么准,也不文气,甚至有点随口。可那一刻,朱向川忽然觉得冷风里有了另一种热。不是教室里的灯,不是红钢笔的线,而是车灯、烟头、粗麻绳和一个成熟男人随手递来的照顾。
罗庆生在旁边看着,眼神又开始灵了。
等他们走远,罗庆生才低声说:“赫师傅这人挺会照顾人。”
朱向川把麻绳卷起来,没答。
罗庆生看他一眼,没有继续逗。
回到家,周桂兰见他拿回麻绳,很高兴:“正好煤棚门松了,明天让你爸捆上。谁给的?”
“运输队赫师傅。”
“老朱认识那个?人不错。”周桂兰说,“会办事。”
朱向川把书放回桌上,又把麻绳放在门后。书安静,麻绳粗糙,一个放在灯下,一个带着车队的灰。它们像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,却都在这一天来到他手里。
夜里,他翻开作文本,把《一个老师》夹到最后,没有再动。然后他另起一页,写下新的题目:
《夜路上的车灯》。
写完这几个字,他停了一会儿,忽然明白,有些光只适合远远看着,有些光却会从路口开过来,停在你身边,问你冷不冷。
他还不知道,赫长林会成为后面很长一段路上的那束车灯。
更不知道,那束灯也会照疼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