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旧城来

第26章春节前夜

腊月二十六,赫长林回了外地。

朱向川知道这个消息时,厂里正在发年货。每人一条带鱼、两斤粉条、半斤糖,正式工有,临时帮忙的也沾了点光。老邹把一小包糖递给他,说:“今年辛苦,回去给家里甜甜嘴。”

朱向川接过糖,刚说谢谢,就听见门口有人讲:“赫长林请了探亲假,今早坐车走了。”

他手里的糖纸轻轻响了一下。

说话的人没注意他,继续和老邹闲聊:“听说家里来信催得急,孩子学费、老人病,全压他一个人身上。过年总得回去看看。”

老邹叹了口气:“他也不容易。”

朱向川低头把糖放进帆布包,像没听见。

赫长林没有当面告别。

只有昨天傍晚,一份运输队回执夹在厂办文件里,回执角落压着半张烟盒纸,写着:过年回去几天。别乱等。

别乱等。

朱向川把那半张纸看了很久,最后夹进作文本。赫长林写“听话”时,他委屈;写“别乱等”时,他更委屈。因为这话像劝他懂事,又像先把自己摘出去。

厂里放假前一天,到处是年味。车间门口贴春联,食堂大师傅炸丸子,运输队的卡车也洗了一遍,车头系了红布条。朱向川去送最后一份材料,看见赫长林常停的那辆车空着,挡风玻璃上落着薄灰。

老田见他看,笑了一下:“找赫师傅?他回去了,估计初五初六才来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朱向川说。

老田像想起什么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纸包:“他走前让给你的。说路上买多了。”

朱向川接过。纸包里是两颗水果糖,红绿色玻璃纸,糖纸皱得厉害,像在口袋里放了很久。
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
老田摆手:“谢我干啥。”

朱向川把糖放进口袋,走出运输队。风从车棚那边吹来,旧车套啪啪响。车棚后面没人,东墙小门也锁着。秘密地方一下变得很普通,普通到只剩铁皮、灰尘和冬风。

回家后,周桂兰忙着蒸馒头、炸藕夹,家里热气腾腾。朱怀山在门口贴春联,朱小敏剪窗花,朱永梁围着油锅转,被母亲骂了三次。朱向川帮着剁馅、搬煤、擦桌子,手上一直有活,心里却空着一块。

除夕前夜,家属院里到处是炸货味和煤烟味。孩子们拿着小鞭炮在楼下跑,女人们端着盆互相借葱姜,男人们站在水池边说今年奖金。每扇窗都亮着,像整栋楼都在努力证明自己团圆。

周桂兰问:“向川,明天去你二姨家拜年,穿那件灰毛衣。精神点。”

朱向川嗯了一声。

朱小敏笑:“妈,你又要带我哥给人看啊?”

“看什么看。”周桂兰嘴上否认,脸上却没否认干净,“男孩子大了,总要让亲戚知道有出息。”

朱向川低头擀饺子皮,面粉沾在手背上。他忽然想到赫长林此刻也许坐在另一个饭桌前。那边也有热气,也有孩子,也有人催他多吃一点,也有人问他这几年怎么不常回。也许他的闺女会叫他爸,也许他会把糖、钱、带鱼或者别的年货放到桌上。

这些画面很正常。

正常得让朱向川无处可放。

夜里,他借口去倒煤灰,下楼走了一圈。机械厂方向已经安静,只有门卫室亮着一盏灯。朱向川不知不觉走到侧门外,站了很久。风吹得脸疼,他却没有走。

他知道赫长林不在。

可他还是来了。

门卫老秦探头:“小朱?这么晚干啥?”

朱向川回过神:“倒煤灰,顺路走走。”

老秦笑:“大过年的还惦记厂里?回去吧,冻坏了。”

朱向川点头,转身往家走。路过红星澡堂时,澡堂已经关门,门帘卷起,台阶上结了冰。他想起最早在澡堂门口那些说不清的目光,想起夏承礼的白衬衫,想起赫长林的火柴盒。短短一年不到,他像走了很远,其实还在这几条旧街里绕。

除夕夜,家里包饺子。收音机里放着热闹的节目,外头鞭炮声一阵接一阵。周桂兰把第一盘饺子端上桌,朱怀山倒了一点酒,说新一年希望家里都顺。朱小敏和朱永梁抢着吃热饺子,烫得直叫。

朱向川也笑了。

笑完,他忽然想起口袋里的两颗水果糖。

他回屋,把糖拿出来,放在书桌上。红绿玻璃纸在灯下发亮。那不是信,不是承诺,甚至不是一句完整的话。可它是赫长林走前留下的东西。朱向川剥开一颗,放进嘴里。糖很甜,甜得发酸。

他坐在桌前,听着外头家人说笑,忽然觉得自己像在两个年里。一个年在家里,热闹、稳定、名正言顺;另一个年在心里,空着,等着一个已经回到别人饭桌上的人。

初一早晨,亲戚来拜年。二姨一进门就问朱向川工作定了没有,又顺手把一个姑娘的名字塞进话里,说人家在百货柜台上班,长得清秀,家里也正经。周桂兰笑着打圆场,朱怀山说不急,朱小敏在旁边偷笑。朱向川坐在桌边给客人倒茶,觉得自己像被摆上桌的一样年货,谁来都能看一眼,估一估。

初二,罗庆生来找他,手里拎着一挂没放完的小鞭炮。

“走,出去转转。”罗庆生说,“你在屋里闷得快发霉了。”

两人沿旧街走到文化宫门口。文化宫放假,大门锁着,宣传栏里的海报被风吹得翘起。罗庆生没提赫长林,朱向川也没提。直到路过机械厂侧门,朱向川的脚步又慢下来。

罗庆生叹了口气:“还没回来。”

朱向川嗯了一声。

“你还真乱等。”

朱向川低头:“我知道。”

罗庆生把鞭炮在手里甩了甩:“知道也没用,是吧?”

朱向川没有回答。春节的街上很安静,许多店都关着门,只有远处孩子放炮的声音一阵一阵。机械厂侧门贴着新春联,红纸很亮,门里面却空。朱向川站在那里,忽然觉得赫长林留下的“别乱等”像一条线,他明明看见了,却还是站在线外不肯走。

初三,雪化了。朱向川去邮局替母亲寄年礼,排队时看见有人打长途电话。那人对着话筒大声喊“过年好”,喊了好几遍才接通。朱向川站在旁边,忽然想,赫长林此刻应当也在别人能听见、能回答的饭桌和电话旁。

初四下午,他经过机械厂外,没有再往侧门里看。运输队院子里车头红布被风吹得轻轻晃,像也在等司机回来。朱向川走过去,走了很久才发现,自己这一次没有停下。

夜深后,鞭炮声少了。朱向川翻开作文本,在火车票根旁边写:

他说别乱等。

他停了很久,又写:

可春节前夜,旧城里所有灯都像在等人回来。

写完,他把剩下那颗糖夹进抽屉最里面。不是为了明天再等,是为了记住自己已经等过。

糖纸在黑暗里轻轻响了一下,像一声很轻的回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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