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一直过
川松的门头第三次换新,是在一个晴得发亮的上午。
旧招牌卸下来时,许劲松站在梯子下面扶着,嘴里不停提醒工人慢点。朱向川站在铺子门口,手里拿着新合同。合同上写着新的铺面面积、租期、押金,还有他们两个人的名字。
朱向川。
许劲松。
两个名字并排落在纸上,已经不像早年那样让人心惊。办事处的人看见,只问谁负责付款,谁负责签收。许劲松说付款找朱老板,搬东西找许老板。对方笑了笑,没再多问。
新门头挂上去,红底白字:川松音像通讯托运。
录像带的生意早不如从前,可他们没有把旧名全摘掉。朱向川说,旧名是来处。许劲松说,来处可以留,但电话和复印得写大点,不然年轻人看不见。两个人在饭桌上争了半晚,最后各让一步,旧名留着,新业务也写清楚。
开张那天,街坊送来两盆发财树,罗庆生从临江寄来一幅字,歪歪扭扭写着“生意兴隆,少吵多吃”。夏承礼寄来一本新的夜校作文选,里面夹着一张便签:文章贵在长久,日子也是。朱母托人带来一包晒萝卜条,朱父没有写字,却让人捎了两把小扳手,说铺子里总用得上。
许劲松拿着扳手看了很久:“叔叔还记得我修东西。”
朱向川说:“他嘴上不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许劲松把扳手放进工具箱最上面,“我也不说。”
“你这不是说了?”
许劲松瞪他一眼,转身去招呼客人。
铺子扩大以后,日子更忙了。早晨开门,晚上结账,电话铃一响就是托运询价,复印机一热就是一屋子纸味。两个年轻伙计变成了四个,有人喊朱哥,有人喊许哥,也有人直接喊两位老板。
朱向川仍旧坐在柜台后记账。只是他的眼镜换了新的,头发里也有几根白。许劲松跑线少了,更多时候在铺子里看货、修机器、带年轻人。他脾气还是急,年轻伙计写错单号,他会先皱眉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,改成:“重写一张,错单子会害人白跑路。”
朱向川听见时,抬头看他。
许劲松像知道他在看,立刻补一句:“看什么,我现在不莽。”
朱向川低头笑。
傍晚关店后,他们一起走回家。
路上有新开的霓虹灯,也有旧城中村拆剩下的矮墙。南方这些年变得很快,巷口的肠粉摊搬走了,糖水小姑娘嫁去了别的区,修鞋老梁的摊子换成了电话亭。可他们还住在那套三楼房子里,没有搬去更宽的新楼。许劲松说楼梯爬着累,嘴上嫌,手却从没真把卖房的广告带回来。
因为这屋里有太多他们的东西。
进门后,朱向川先开厨房灯,许劲松去阳台收衣服。饭桌上压着今天的账本,木匣在客厅柜里,门边挂着两串钥匙。第三张饭桌用了许多年,桌角被许劲松磕坏过一次,朱向川让木匠补了起来,补痕清清楚楚,像一段日子没有被遮掩。
晚饭很简单,番茄炒蛋,青菜豆腐汤,还有中午剩下的烧肉。许劲松切菜时又把番茄切得大小不一,朱向川看见了,没说他,只把大的几块挑出来再切一刀。
“你嫌我。”许劲松说。
“我修一修。”
“菜也要修?”
“你切的都要修。”
许劲松气笑了,转头把最大一块番茄塞进自己嘴里。
吃饭时,电话响了。
朱向川接起来,是罗庆生。他在电话那头声音还是大,说临江今年冬天雪下得早,朱母身体还好,让他们别老寄钱,老人家嘴上嫌,收到又高兴。又说夏老师快退休了,文化宫准备给他办个小小的欢送会,问他们有没有空回去。
朱向川捂住话筒,看向许劲松。
许劲松正在给他盛汤,听见“夏老师退休”,立刻说:“回。铺子让小陈看两天。”
朱向川对电话里说:“我们回。”
罗庆生那边安静了一下,随即笑:“行,我去接站。别又带一堆南方点心,临江人牙口没你们想的那么好。”
电话挂断后,许劲松把汤放到朱向川面前:“这回回去,多住两天。”
“铺子呢?”
“铺子不是只有我们两个能转了。”许劲松说,“你以前总怕一停手,日子就散。现在不会。我们把它养起来了。”
朱向川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句话说得很好。
他们把铺子养起来了,把房子养起来了,也把彼此养成了更稳的人。
晚上,朱向川打开木匣,找出夏老师早年的那封信,又把新寄来的便签放进去。许劲松坐在旁边修一只旧收音机,螺丝刀在手里转得很熟。
“这匣子又快满了。”他说。
“再买一个。”
“超过一块,商量。”
朱向川把木匣合上:“通过。”
许劲松笑了,低头继续拧螺丝。
窗外的风吹进来,带着一点秋凉。朱向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旧城澡堂里的热气。那时他十九岁,站在雾里,不敢看人,也不敢承认自己的目光。后来他见过夏老师的白衬衫,靠近过赫长林的棉袄,躲过单位里的眼睛,挨过家里的怒火,坐过南下的绿皮火车,住过潮湿小屋,吃过淡得没有油水的饭。
如果那时有人告诉他,将来会有一个叫许劲松的人和他买房、开店、吵架、洗碗、回旧城、再一起回来,他大概不敢信。
可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天走到了这里。
许劲松修好收音机,里面忽然响起一段老歌,声音沙沙的。朱向川听不清歌词,只听见旋律像从旧年代里拐了个弯,又落到他们客厅。
“朱向川。”许劲松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有没有后悔过?”
这个问题隔了很多年才问出口,问得很轻。
朱向川看向他。
许劲松脸上已经有细纹,肩背仍宽,眼神却比年轻时温和许多。他不再是那个在厂院里大声报到的学徒,也不只是桥头等人的青年熊。他是朱向川每天早晨会看见、每晚关灯前会听见、每逢大事都会坐在饭桌边商量的人。
“没有。”朱向川说。
许劲松像松了一口气,又嘴硬:“我也没有。”
朱向川笑:“我还没问你。”
“你迟早要问。”
“那你说。”
许劲松放下收音机,认真起来:“我以前怕自己只是后来者。怕你心里有旧伤,怕我年轻,怕我莽,怕哪天你发现跟我走太苦。后来我不怕了,因为后来者也能一直在。一直在,就不是后来者了。”
朱向川的眼眶慢慢热了。
他伸出手,放到饭桌上。许劲松看见,立刻把手覆上来。两只手都不再年轻,指节有茧,掌心有岁月磨出的粗糙。可握在一起时,仍像当年绿皮火车上那一下小心翼翼的触碰,只是这一次,再也不用躲。
“许劲松。”朱向川说,“我们一直过。”
许劲松握紧他的手:“一直过。”
“到老也过。”
“到老也过。”
收音机里的歌声沙沙响着,厨房里还有没洗的碗,账本摊在桌角,木匣安静地收着旧城。明天他们要开铺,后天要回临江,往后还会有账要算、饭要做、路要走、架要吵,也会有很多很多个早晨。
朱向川不再害怕这些日常会显得普通。
因为他已经知道,普通就是他们终于得到的圆满。
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,穿过旧城,也穿过南方的街。它吹不散饭桌上的灯,只把窗帘轻轻掀起一点。
朱向川和许劲松坐在灯下,手还握着。
这一生,他们不会再把彼此放开。
门外有人经过,脚步声远去。屋里没有人回头,灯光稳稳照着他们。
也照着以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