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单位举报信
举报信是周一早上送到厂办的。
信封没有署名，夹在一摞外来公文里。老邹拆开时，原本还以为是普通意见信，可看了两行，脸色就沉下来。他没有立刻给别人看，只把纸折好，敲了敲朱向川的桌子。
“小朱，跟我来一趟。”
朱向川心里一紧。
他昨晚没有回家，睡在罗庆生的单身宿舍。早上回厂时，眼下还有青。许劲松比他早到，远远看见他，只点了一下头，没有靠近。他们都知道，从家里发现照片和钥匙开始，旧城的风已经变了。
老邹把朱向川带进里间，关上门。
“你先看看。”他把那张信纸放到桌上。
朱向川低头。
信是用报纸字剪贴出来的，歪歪扭扭，像怕被人认出笔迹。内容不长，却每个字都往人身上扎：
厂办朱某与运输队许某来往异常，常夜间同行，出入东城口录像厅后门，生活作风不正，影响青年职工风气。望厂领导严肃调查，莫让不良关系败坏单位名声。
朱向川看完，手指冰凉。
老邹把信收回去：“这事还没扩散。我先压在我这儿，厂办主任也看了，让我找你了解。”
朱向川抬头：“主任怎么说？”
“让你写情况说明。”老邹声音不重，“小朱，我问你，信里说的夜间同行、录像厅后门，是不是有？”
朱向川沉默片刻：“有。”
老邹眉头一皱。
“东方录像后门有账，我帮忙登记片盒，许劲松有时帮忙搬货。”朱向川说，“夜间同行，是下班晚了顺路。没有别的。”
这话不全是真，也不能全说假。朱向川说完，喉咙像被砂纸磨过。
老邹看着他很久：“你知道这种信麻烦在哪儿吗？它不需要证据。只要有人开始传，就会有人说像那么回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不小心？”
朱向川低下头。
老邹叹了一口气：“我不是审你。我看你在厂办这些年，知道你不是胡来的人。可是单位就是单位。生活作风四个字，一压下来，工作、评优、调岗，什么都能受影响。”
朱向川问：“许劲松那边呢？”
老邹看他：“运输队也会找他谈。”
朱向川心口一紧。
老邹把信锁进抽屉：“你先回去，什么都别乱说。情况说明下午交给我，写公事，不写情绪。东方录像那边如果有账册、托运记录，找得到就准备。能证明你们是在帮忙做事，至少堵一部分嘴。”
朱向川没有只点头。他向老邹要了一张空白纸，当场列了四样东西：东方录像账册、托运单、工会拍照通知、运输队回执目录。写到最后一样时，他想起很早以前自己避嫌时抄过那份目录，手反而稳了一点。
“我下午交说明，也把这些复印件交上来。”他说。
老邹看了他一眼，神色缓了些：“这样写，别写委屈，写事实。”
朱向川点头：“我明白。”
出里间时，他看见罗庆生站在门口装作找文件。两人目光一碰，罗庆生脸色立刻变了。
“出事了？”罗庆生低声问。
朱向川没有回答，只说：“别问。”
罗庆生更确定了。
中午前，运输队那边也传出动静。许劲松被老田叫去队长办公室。朱向川坐在厂办，笔握在手里，却一个字都写不下。窗外运输队车库门开着，来往的人比平时少，像都知道有什么东西悬在头顶。
下午，许劲松来厂办送材料。
他脸色不太好，手里捏着一张空白情况说明纸。进门时没有看朱向川，只把材料交给老邹。老邹看他一眼：“回去好好写，别耍脾气。”
许劲松低声：“知道。”
朱向川站起来：“许劲松。”
许劲松这才看他。
两个人隔着几张办公桌，谁也不能多说。许劲松的眼睛里有火，却被他硬压着。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冲过来，也没有问是谁写的信，只说：“我去写。”
朱向川点头：“按事实写。”
“嗯。”
他走了。
罗庆生等他一走，立刻凑过来：“举报信？”
朱向川看向他。
罗庆生脸色沉下去：“真是？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厂里这味儿我闻得出来。”罗庆生压低声音，“写什么了？”
朱向川把大意说了。
罗庆生气得骂了一句脏话，又立刻压住：“谁干的？马师傅那帮人？还是你家里那边传出来的？”
朱向川心里一刺。他不敢想是不是父亲真的去了厂里说什么，也不敢想邻居、门房、东城口、照相馆哪一个环节漏了风。熟人社会没有一扇真正严密的门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先别查谁。”罗庆生说，“你把东方录像账册、托运单、工会拍照名单都找出来。照片这事别提，但工会集体照能证明那天去照相馆是厂里组织。后门小仓那边，要让表哥写个说明，说你们是帮忙登记。”
朱向川看着他：“你怎么比老邹还熟？”
“我嘴碎，不代表脑子空。”罗庆生说，“快点。举报信最怕空口。你得让它看起来像捕风捉影。”
朱向川心里稍稍定了一点。
傍晚，朱向川和许劲松在东方录像后门碰头。许劲松已经把表哥找来了。表哥听完举报信的事，脸色也不好：“这不是害人吗？你们帮我干活，我能写说明。账册也在。”
他翻出账册，指给朱向川看：“每次登记都有日期，你的字，小许搬货，押金进出都清楚。”
许劲松一直没说话。
等表哥去前厅找托运单，朱向川才低声问：“你那边谈得怎么样？”
许劲松说：“让我写说明，问我是不是影响工作，问我和你什么关系。”
“你怎么说？”
“同事，朋友，帮东方录像干活。”许劲松看着他，“我没乱说。”
朱向川点头：“我知道。”
许劲松忽然把拳头抵在木桌上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我想揍写信的人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我知道不行。”许劲松咬牙，“所以我没揍。我连是谁都不知道。”
朱向川看着他绷紧的肩，心里疼了一下：“这次不能靠拳头。”
许劲松抬头：“那靠什么？”
“靠证据，靠话说清楚，靠先站稳。”朱向川说，“你不是说要学着站住吗？”
许劲松看着他，慢慢点头。
“我站。”他说，“你也站。”
朱向川“嗯”了一声。
表哥拿着托运单回来，三个人围着小桌整理材料。账册、托运单、工会拍照通知、出车单，一样一样压到一起。小仓里的灯泡照着纸面，像照着一场不见血的仗。
晚上回家前，朱向川还是去了朱家。
母亲开门看见他，眼睛立刻红了。父亲坐在桌边，脸色很硬。朱向川没有进里屋，只站在外屋说：“厂里收到举报信了。”
母亲吓得捂住嘴。
父亲猛地抬头：“什么举报信？”
朱向川盯着他：“不是您去说的？”
父亲脸色一变：“我还没去！”
这句“还没去”让屋里静了一下。
朱向川心里冷了冷：“以后也别去。现在已经有人写信了。再闹，我工作会出事，许劲松也会出事。”
父亲嘴唇动了动，硬声说：“出事也是你自己招的。”
母亲哭着说：“老朱，你少说两句！”
朱向川没有再争。他只是说：“我回来拿几件衣服，今晚还住庆生那儿。”
父亲没拦。
朱向川收衣服时，朱小敏偷偷把一双洗干净的袜子塞进他包里，小声说：“哥，妈昨晚哭了一夜。”
朱向川手一顿：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也别不回家。”朱小敏说，“我害怕。”
朱向川摸了摸妹妹的头：“我会回来。”
走出家门时，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。朱向川背着包下楼，心里明白，家庭和单位两边的风已经同时吹起来。照片、钥匙、举报信，一样一样把他们从小仓里推到旧城的目光下。
可他没有把钥匙放下。
也没有把许劲松放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