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一张合照
合照的事，是罗庆生先提的。
机械厂要办宣传栏，工会说青年职工精神面貌要更新，准备拍一批照片贴到厂门口。老邹把名单交给朱向川，让他去通知运输队、仓库和维修组。罗庆生看见名单，立刻乐了：“哟，许劲松也在。年轻学徒代表。”
朱向川低头抄通知：“他最近表现确实好。”
“你这话说得像家属。”
朱向川笔尖一顿：“你少说。”
罗庆生笑着躲开：“行行行，厂办朱同志公事公办。”
拍照地点定在南街照相馆。照相馆门口挂着蓝底白字招牌，玻璃橱窗里摆着样片：结婚照、全家福、先进职工照，还有几个穿喇叭裤的青年摆着很时髦的姿势。厂里一共去了十几个人，赫长林也在运输队代表里。
朱向川本来只负责核名单，不需要拍。可工会干事临时说厂办也要留一张，便把他推到队伍里。
许劲松站在后排，见朱向川也被拉进来，眼睛一下亮了。
“你也拍？”
“临时。”
“那你站我旁边。”
朱向川立刻看四周：“别乱说。”
许劲松压低声音：“我说站旁边，又没说别的。”
最后站位由照相师傅安排。赫长林被放在后排靠左，许劲松在后排靠右，朱向川因为个子不算矮，被安排在中间偏后。照相师傅拿着鸡毛掸子拍布景灰尘：“都站近点，别像互相欠钱。”
人群往里挤。许劲松借着调整位置，站到了朱向川右后方。他的肩膀很宽，几乎贴着朱向川的肩。朱向川能感觉到他呼吸里一点汽水味，大概又从路边买了橘子汽水。
照相师傅喊：“看镜头，别眨眼。”
闪光灯亮起的瞬间，朱向川没有看许劲松，却感觉到许劲松的手指在他身后很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袖口。
一下，很短。
像确认他在。
拍完集体照，大家散开。工会干事和照相师傅谈冲洗张数，罗庆生挤过来：“既然来了，要不要再拍几张？我和朱向川来一张。”
朱向川说：“你拍什么？”
“留念啊。以后你发达了，我好拿出来说我同学。”
许劲松站在旁边，没说话。
罗庆生眼珠一转：“小许也来。咱们三个青年代表。”
许劲松立刻看朱向川。
朱向川有些犹豫。三个人合照，听起来普通。可他知道许劲松想要的不只是三个人。他自己也想要一张能留下来的东西，不是旧物，不是别人递来的票根、糖纸和磁带壳，而是他们共同站在同一张照片里的证据。
“拍吧。”朱向川说。
三个人站到布景前。罗庆生居中，硬要摆出领导视察的样子。许劲松站右边，朱向川站左边。照相师傅让他们靠近点，罗庆生顺势把胳膊搭到朱向川肩上，又朝许劲松使眼色。
许劲松耳朵红了，只老实站着。
“小许，你这么僵干什么？”罗庆生笑，“拍照不是站岗。”
许劲松小声说：“我怕站太近。”
朱向川听见了，心里一软。
“站过来点。”他说。
许劲松猛地看他。
朱向川没有看他，只看镜头：“师傅催呢。”
许劲松往里挪了半步。三个人肩膀终于挨在一起。闪光灯亮起时，罗庆生笑得最夸张，朱向川嘴角很浅，许劲松看着镜头，眼里却像藏着一个不敢太明显的笑。
拍完后，罗庆生说要去隔壁买烟，故意走得很快。照相馆里一下只剩朱向川和许劲松，还有照相师傅在暗房门口整理底片。
许劲松低声问：“我们能不能单独拍一张？”
朱向川心口一跳。
“不用很近。”许劲松赶紧说，“就像同事。你要是不愿意就算。”
照相馆橱窗外有人经过，街上自行车铃响。朱向川看着布景前两把旧椅子，想起自己抽屉里那些旧物。那些东西都是别人给他的，带着缺席和含糊。他从未和谁一起留下过一张能拿在手里的照片。
“拍。”他说。
许劲松一时没反应过来：“真拍？”
“你再问就不拍。”
许劲松立刻闭嘴。
照相师傅出来时，看见两人还站着，问：“还拍？”
许劲松说：“两个人来一张。厂里同事。”
师傅点头：“坐吧。一个坐，一个站后头，精神点。”
朱向川坐到椅子上，许劲松站在他身后。这个姿势太像照相馆常见的兄弟照，普通、安全，却又让朱向川心跳很快。许劲松的手不知道放哪里，最后轻轻搭在椅背上，离朱向川肩膀还有一寸。
照相师傅皱眉：“后头那个，手别悬着，搭肩上也行，自然点。”
朱向川身体一僵。
许劲松也僵住：“不用吧？”
师傅不耐烦：“两个大男人怕什么？快点，后面还有人。”
许劲松没有动。他在等朱向川。
朱向川低着眼，听见自己的心跳。他知道这只是照相师傅一句普通话，也知道两个男人拍照搭肩并不稀奇。可对于他和许劲松，这一寸距离不是一寸，是从旧日子走到现在的窄桥。
“搭吧。”朱向川说。
许劲松的手慢慢落下来，搭在他肩上。隔着棉衣，重量很轻，却很实。没有赫长林旧棉袄那种压下来的沉，也没有夏承礼手掌保持边界的温和。许劲松的手带着年轻的热，落得小心，又固执。
照相师傅喊：“看镜头。”
朱向川抬头。闪光灯亮起。
那一瞬间，他忽然觉得自己没有退。
取照片要三天。许劲松一路上都很安静，像怕一开口就把刚才那张照片吓没了。朱向川也没有说话。两人走到机械厂门口时，许劲松才小声问：“照片洗出来，放你那儿还是我那儿？”
朱向川说：“你想放哪儿？”
“我想放我那儿。”许劲松说，“但你如果怕，我可以不拿。”
“为什么我怕？”
许劲松看他：“你会怕。”
朱向川没有否认。
一张合照不是票根，不是片盒，不是账册。它太具体。具体到别人一看就知道两个人曾经一起站在照相馆灯下。哪怕那只是普通同事照，也足够让朱向川心里发紧。
“洗两张。”朱向川说。
许劲松愣住：“两张？”
“一人一张。”
许劲松的笑一下冒出来，怎么压都压不住：“行。一人一张。”
三天后，照片取回来。集体照一张，三人照一张，两人照两张。照相馆用薄纸包好，许劲松拿到后，第一时间来厂办找朱向川。
“出来一下。”他难得声音很小。
两人站到楼梯拐角。许劲松把照片递给他。黑白照片里，朱向川坐着，脸比平时还圆一点，眼神有些紧。许劲松站在他身后，手搭在他肩上，笑得不明显，却像整个人都往他这边倾了一点。
朱向川看了很久。
“不好看？”许劲松紧张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怎么看这么久？”
朱向川把照片翻过来，背面空白。他从口袋里拿出钢笔，想写日期，又停住。最后只写了四个字：
南街合照。
许劲松看见，问：“不写名字？”
朱向川摇头：“不写。”
许劲松点头：“不写也行。我们知道。”
我们知道。
这句话让朱向川胸口暖了一下。
他把照片夹进浅蓝色笔记本，不放进旧物信封。许劲松把自己那张收进帆布包最里面，说回宿舍后要找个书壳夹好。
傍晚下班，罗庆生拿着三人照跑来：“我这张不错吧？我像不像厂领导？”
朱向川说：“像食堂管饭的。”
许劲松在旁边笑出声。罗庆生翻了个白眼：“你们俩有良心吗？没有我，你们哪来的掩护？”
朱向川和许劲松都没接话。
罗庆生看着他们，忽然把笑收了一点，低声说：“收好。别乱放。”
朱向川点头。
那晚，朱向川回家后，把照片又拿出来看了一遍。母亲在外屋缝衣服，父亲听收音机，旧城的日子照常转。照片里的两个人安静站在黑白纸面上，像什么都没说，又像把很多不能说的话都压进了那只搭在肩上的手里。
他在笔记本上写：
今天有了一张合照。
停了停，又写：
不能摆出来，但是真的。
写完，他把照片夹回本子最中间。浅蓝色封皮合上时，像合住一盏很小的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