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旧城来

第55章朱向川的选择

朱向川没有立刻把河边的话全告诉许劲松。

那晚他们站在路灯下吃完包子,许劲松把空纸包折好,塞进帆布包侧袋里。朱向川说:“明天晚上,去小仓。”

许劲松点头:“好。”

他没有问为什么。朱向川看着他,心里反而更酸。许劲松明明难受,却硬是学会了不逼,学会了把问题先放一晚。这种克制对于他来说,比砸木箱难多了。

第二天,厂里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
赫长林照常出车,许劲松照常搬货,朱向川照常抄表。中午食堂里,三个人在不同桌吃饭。赫长林没有看过来,许劲松也没有刻意盯着。朱向川端着饭盒坐在罗庆生旁边,罗庆生观察半天,低声问:“说清了?”

“说清了一半。”

“还有一半?”

朱向川看向运输队那桌。许劲松正低头吃饭,吃得很快,像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胡思乱想。

“今晚说。”朱向川说。

罗庆生点点头,没有再追问。

傍晚,朱向川先去了家属院。他把抽屉打开,取出写着“旧物”的信封。票根、糖纸、磁带壳、干枣都还在,少了火柴盒的位置空着。除此之外,他又把夏承礼那张夹纸从浅蓝色笔记本里取出来,看了看,重新放回本子最后一页。

旧物信封他没有带走。

他只是把信封封口粘上,放到抽屉最里层。然后拿出南街合照和东方录像后门的钥匙。照片夹进浅蓝色笔记本,钥匙仍挂在挎包内袋。

母亲在外屋问:“晚上不在家吃?”

“有事,回来热。”

父亲从收音机旁看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自从相亲饭后,父子之间仍有隔阂,但父亲不再天天逼问。朱向川知道那不是理解,只是暂时按住。可他现在已经能在这种不理解里站一会儿。

东城口小仓亮着灯。

许劲松来得比他早,已经把桌子擦干净,还从前厅拿了两个搪瓷杯。桌上放着一包花生米,旁边还有半瓶汽水。

“你这是摆席?”朱向川问。

许劲松有点不好意思:“怕你饿。”

朱向川坐下,把挎包放在桌边:“我先说。”

许劲松立刻坐直。

朱向川看着他这副样子,心里软了一下:“你别像开会。”

“我紧张。”

“紧张也听。”

“嗯。”

朱向川把河边的谈话慢慢讲给他听。讲赫长林承认爱过,承认当年不敢;讲他现在仍然给不出未来;讲火柴盒留在了赫长林那里;讲自己说别再拿旧东西来找他,也别再试探许劲松。

许劲松一直听着,手指紧紧扣着搪瓷杯边。听到“爱过”时,他脸色白了一下;听到“给不出未来”时,他低下头;听到“别再试探许劲松”时,他猛地抬眼。

朱向川说完,小仓里安静了很久。

许劲松问:“那你呢?”

“我什么?”

“你听他说爱过,心里还疼吗?”

朱向川没有骗他:“疼。”

许劲松的手指收紧。

“但不是想回去的疼。”朱向川说,“是想起自己曾经很疼的疼。”

许劲松慢慢松开手。

朱向川从挎包里拿出浅蓝色笔记本,把南街合照夹着的那一页打开,推到两人中间。

“我今天整理抽屉。”他说,“旧物信封还在,但我封起来了。夏老师的夹纸放回本子。照片在这里。钥匙在包里。”

许劲松看着照片,又看他。

“我不是要把过去烧掉。”朱向川说,“那些事发生过。夏老师帮过我,赫长林爱过我也伤过我,罗庆生骂醒过我。可现在我能打开的门,是这把钥匙。现在跟我站在照片里的人,是你。”

许劲松眼睛红了。

朱向川继续说:“所以我选你。”

许劲松像被这句话钉住,半天没有动。

朱向川说得很慢:“不是因为你年轻,不是因为你热闹,也不是因为你比赫长林更会说话。你其实也不会说。许劲松,我选你,是因为你站在我现在的日子里,愿意学,愿意停,愿意等,也愿意往前。”

许劲松喉结动了动: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
朱向川耳根发热:“你别得寸进尺。”

“我想听。”

朱向川看着他,终于又说:“我选你。”

许劲松低下头,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:“我记住了。”

“不用记得像厂规。”

“比厂规重要。”

朱向川想笑,眼睛却也热。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汽水,甜味冲得鼻子发酸。

许劲松忽然说:“那我能不能也说一句?”

“说。”

“我以后还是会怕。”许劲松看着他,“赫师傅在厂里,旧城这么小,你们总会碰见。我可能还会不舒服。但我会记得你今天说的话。我不拿自己跟他比。”

“你可以不舒服。”朱向川说,“但别用不舒服来审我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也别逞大方。”

许劲松点头:“我本来也不大方。”

朱向川笑了。

他们坐在小仓里,把花生米吃了一半。前厅放的是一部旧武打片,打斗声一阵一阵传来。外面有人敲后门借片,许劲松去应付,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瓶汽水,说表哥送的。

“庆祝?”他问。

“庆祝什么?”

许劲松想了想:“庆祝我被选上。”

朱向川一口汽水差点呛住:“你能不能正经点?”

“我很正经。”许劲松笑,“比先进职工还正经。”

小仓里的灯泡晃了一下,照得两个人影子靠在墙上。朱向川没有再纠正他的得意。许劲松今天可以得意一点。他等过、忍过、疼过,也终于听见了自己想听的话。

离开小仓前,朱向川把账册合好,锁门。钥匙仍然在他挎包里。许劲松看着他锁门,忽然说:“以后这里要是变成我们自己的地方,就好了。”

朱向川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说他想太远。

他只是说:“先把现在管好。”

许劲松立刻点头:“好。”

回去的路上,经过河边路口,朱向川停了一下。赫长林昨天站过的柳树在夜里只剩影子。许劲松也停下,没有问。

朱向川轻声说:“我跟他说,我不会再选他。”

许劲松看向他。

“刚才忘了说。”朱向川转头,“现在补上。”

许劲松眼睛又红了,嘴却硬:“这么重要的话你也能忘?”

“现在想起来了。”

“那我也记住。”

两人并肩往前走。旧城的夜风从河面吹来,不再像昨晚那样重。朱向川摸到挎包里的钥匙,又摸到笔记本里的照片,心里有一种清楚的安稳。

那晚他写:

我选许劲松。

写完,他停了很久,没有添解释。

他把笔记本合上后,又拉开抽屉看了一眼。旧物信封在最里层,封口已经粘住,像一段被正式收好的时间。朱向川没有把它丢掉,也没有再打开。他只是把抽屉推回去,然后摸了摸挎包内袋里的钥匙。金属隔着布料硌在指尖,提醒他明天还会有一扇门要开。

这两个动作很小,却让他心里安静。过去没有被否认,现在也没有被退回去。它们各在各的位置上,不再互相抢夺。

有些话终于不需要绕,也不需要藏在比喻里。它们本身就够重,够亮,也够让人从旧城的夜里往前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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