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旧城来

第9章走廊尽头的灯

《散场以后》交上去的那天,朱向川一整节课都没敢抬头。

夏承礼没有当堂讲观后感。他像往常一样讲句子,讲“看见”和“判断”的区别,讲写人不要急着替人下结论。朱向川听得很认真,却总忍不住去想那两句:灯亮的时候,我才知道自己看的是一场等待。散场后,有人陪我走了一段路。

这两句太真了。

真到他交出去后,反而觉得后悔。作文本放在讲桌上,和别人的本子摞在一起,封皮都差不多,可朱向川总觉得自己的本子会发热,会把里面藏着的那点心思烧出来。

下课时,夏承礼抱着作业先去了办公室。语文班几个学员留在教室里闲聊。朱向川收拾包,动作很慢。他听见前排两个男学员说话,一个叫孙建平,在织机厂上班,平时爱开玩笑;另一个是供销社临时工,嗓门小,却总跟着笑。

孙建平说:“你们看没看见?夏老师老留那个姓朱的。”

“哪个?”

“后排那个,胖乎乎的,不大说话。”

朱向川的手停在书包扣上。

“人家文章写得好吧。”

“写得好也不能回回留。”孙建平压低声音,压得并不成功,“我看他看夏老师那眼神,跟女学员看电影明星似的。”

旁边人笑了一声:“别胡说。”

“我胡说啥?你没看见上回电影散场?两个人一块走的。”

朱向川胸口猛地一沉。

那些话并不响,却像从教室的木桌缝里钻出来,钻进他衣领里。他低头扣书包,手指怎么也扣不上。脸上热,背上却冷。他想站起来说不是,可“不是”两个字太轻,挡不住别人已经看见的东西。

罗庆生刚从楼下会计班上来,站在门口听见最后一句,脸色立刻变了。

“孙建平。”罗庆生走进去,笑得很假,“你眼神这么好,怎么算盘珠子还拨错?”

孙建平回头:“关你什么事?”

“不关我事。我就是提醒你,嘴要是闲得慌,拿去吹炉子,别在教室里放烟。”罗庆生把朱向川的包一把拎起来,“走了。”

朱向川没动。

孙建平被怼得下不来台,声音也大了:“说两句玩笑都不行?你护什么护?”

罗庆生转身:“玩笑要看别人笑不笑。别人不笑,你那叫嘴贱。”

教室里瞬间安静。

朱向川终于站起来。他不想让事情闹大,更不想让夏承礼听见。他伸手拉了罗庆生一下:“走。”

罗庆生还想说,被他硬拉出教室。

走廊里灯只亮了一半,尽头那盏老是闪。朱向川走得很快,帆布包撞在腰侧,一下一下。他不敢回头,也不敢想孙建平那句“看夏老师那眼神”。原来别人真的能看见。原来他以为藏好的低头、沉默、错开的目光,在别人眼里也许清清楚楚。

“向川。”罗庆生在后面追,“你别听他胡扯。”

朱向川停在楼梯口,声音发哑:“他说错了吗?”

罗庆生愣住。

这句话一出来,朱向川自己也怔了。他从来没对谁说得这么近。不是承认,也不是否认,只是把那层纸戳了一个小洞,风立刻灌进来。

罗庆生看着他,难得没插科打诨。

“他错在拿这个当笑话。”罗庆生说。

朱向川眼眶忽然发热。他转过脸,看向走廊尽头那盏灯。灯泡闪了一下,又亮住,光落在墙皮剥落的地方,像一块旧伤疤。

“我以后不上了。”他说。

“你疯了?”罗庆生压低声音,“为了孙建平那张嘴?”

“不是为了他。”

“那为了谁?”

朱向川答不上来。他只是觉得,自己再坐在教室里,再听夏承礼点名,再交出那些藏不住的文章,就像把自己摆在人群中间。别人不一定知道他心里全部的东西,可只要看见一点,就够他无处可逃。

办公室门在这时开了。

夏承礼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几本作文本。走廊里的话,他大概没有全听见,却一定听见了一些。朱向川立刻低头,像被当场抓住。

夏承礼没有问发生什么,只看向教室:“孙建平。”

里面的人慢吞吞出来。

“夏老师。”

夏承礼的声音不高:“教室是上课的地方。文章可以议,人的私事不议。玩笑若让同学难堪,就不是玩笑。下次再有,我会请你们单位工会来听一听你们夜校的课堂纪律。”

孙建平脸色变了:“老师,我就随便说两句。”

“那就随便道歉。”

走廊里更安静。孙建平看了看朱向川,嘴唇动了动,最后不情不愿地说:“对不住,朱向川,我嘴快。”

朱向川僵着,没有回应。

夏承礼也没有逼他回应,只说:“回去吧。”

孙建平灰溜溜进了教室。罗庆生站在旁边,眼神里那点火还没灭。夏承礼看了他一眼:“罗庆生,你也回去。会计班老师刚才找你,说你算盘练习没交。”

罗庆生张嘴:“我……”

“现在去。”

罗庆生只好闭嘴,临走前拍了拍朱向川的肩。

走廊里只剩朱向川和夏承礼。

这并不合适。朱向川立刻意识到。他往后退了半步:“夏老师,我也回去了。”

“等一下。”

夏承礼把一本作文本递给他,是《散场以后》。朱向川接过来,手指发紧。

“你写得很好。”夏承礼说。

朱向川抬头,眼里还有没退下去的慌。

夏承礼没有安慰他“别怕”,也没有说“他们胡说”。他说:“写得真,就容易被人看见。被看见有时候会疼,但不能因为疼,就把自己写假的。”

朱向川低声说:“我不想让人看出来。”

“那就学会保护自己。”夏承礼说,“保护不是把灯全灭了,也不是把路全断了。保护是知道哪些人可以信,哪些话不用接,哪些地方要离开。”

朱向川握着本子,指尖压在封皮上:“我想退课。”

夏承礼看着他。

走廊尽头的灯又闪了一下。窗外风吹进来,带着初冬的冷。朱向川以为夏承礼会劝,会讲道理,会说年轻人不能遇事就躲。可夏承礼只是问:“你是想退课,还是想从那句话里退走?”

朱向川说不出话。

夏承礼把声音放轻:“如果你真的不想上,我尊重。但如果只是因为别人一句话,就把你自己刚写出来的东西全否掉,那不值得。”

朱向川低头翻开作文本。夏承礼在第一句旁边画了红线,又在“有人陪我走了一段路”旁边写了四个字:不必删去。

他看着那四个字,眼睛酸得厉害。

夏承礼说:“今天先回去。下次课如果来,就坐原来的位置。如果不来,也把借的书看完再还。”

这句话给了他台阶,也给了他选择。没有逼迫,没有亲近得越过界,只是把门留在那里。

朱向川把作文本合上:“我会来。”

声音很低,却清楚。

夏承礼点头:“那就好。回家路上别走太快,楼梯湿。”

朱向川嗯了一声,往楼下走。走到拐角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夏承礼还站在走廊尽头那盏灯下,白衬衫被昏黄灯光照得不那么白,红钢笔别在口袋里,安静得像一道不会越过来的界线。

朱向川忽然明白,所谓保护,不是有人替他把所有闲话打回去。

而是在他最想逃的时候,有人把他写下的真话递回来,告诉他:不必删去。

那晚回去,罗庆生在家属院门口等他,手里真拎着一瓶酱油。

“还上吗?”罗庆生问。

“上。”

罗庆生松了口气:“这才对。孙建平那种人,嘴比算盘珠子还碎,不能让他占便宜。”

朱向川接过他递来的半块烤红薯,没说谢谢。两人并肩往院里走,煤炉烟从楼道口飘出来。朱向川把作文本抱在怀里,隔着封皮按住那四个红字。

不必删去。

他不知道这四个字会在心里留多久。但至少这一晚,他没有再想退课。

第 9 章 · 本章 0%读取记录中…
‹
书架
›

章节目录

《风从旧城来》 · 共 72 章 · 全书约 11%