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旧城来

第45章冷战三天

冷战是从第二天早上的食堂开始的。

朱向川端着饭盒进门时,许劲松已经坐在运输队那桌。平时他总会抬头,嗓门亮亮地喊一声朱向川,哪怕后来学会压低声音,也总要让他知道这边有位置。那天许劲松没有喊。

他低头啃馒头,像没看见。

朱向川也没有过去,坐到罗庆生旁边。

罗庆生看了看运输队那桌,又看朱向川:“吵架了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就是吵了。”

朱向川把咸菜夹到碗边:“吃你的饭。”

罗庆生啧了一声:“你们这些人,好的时候一把伞两个人,坏的时候一个食堂隔出两条街。”

朱向川没有接话。他知道自己那句“在这儿不是凭证”说重了。可许劲松也说得重,旧物、赫长林、退后,每一句都像直接把抽屉拉开给人看。朱向川不想被审问,更不想把过去摊在厂门口。

第一天,两人一句话也没说。

许劲松来厂办送单子,把纸放在桌角,转身就走。朱向川抬头时,只看见他深蓝棉袄的背影。那背影厚厚的,却绷得很硬。

老邹问:“小许今天怎么这么安静?”

朱向川说:“不知道。”

老邹从报纸后面看他一眼:“不知道就算了。”

下午,朱向川去仓库核表,许劲松正在搬木箱。他看见朱向川,脚步停了一下,很快又把箱子扛走。朱向川想叫他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,最后只低头写数字。

晚上回家,他翻开浅蓝色笔记本,写:

第一天,没有说话。

写完觉得可笑,又把本子合上。

第二天,冷战变得更明显。

东城口录像厅的表哥来厂里找许劲松,说新到的片盒要人登记。许劲松站在厂门口和他说话,表哥问:“上回那个朱同志呢?字写得好,再叫上呗。”

朱向川正好从门房经过。

许劲松看见他,嘴唇动了动,最后说:“他忙。”

表哥笑:“你问都没问,怎么知道忙?”

许劲松闷声:“就是忙。”

朱向川脚步没有停,心里却像被轻轻拽了一下。他知道许劲松是在赌气,也知道这股赌气里有受伤。可他仍然没有回头。

中午,罗庆生终于忍不住,把他堵在厂办楼梯口。

“朱向川,你到底准备冷到什么时候?”

“我没冷。”

“你这还不叫冷?人家小许现在见了你像见了厂规,规矩得吓人。”罗庆生压低声音,“你别跟我说没事。我看得出来,他眼睛都蔫了。”

朱向川皱眉:“他不该管我的旧事。”

“是,他不该。”罗庆生点头,“那你该不该一句话把人打回去?”

朱向川沉默。

罗庆生说:“你以前在赫长林那里受了很多委屈,这我知道。可小许不是赫长林。他有错你骂他,话说清楚,别拿旧伤当墙。你现在一退,人家以为自己撞的是你,实际上撞的是赫长林留下的影子。”

朱向川心里发疼:“我没让他撞。”

“他已经撞上了。”罗庆生说,“你要是不想让他疼,就把门在哪儿告诉他。你不告诉,他只能拿头撞。”

这话粗,却准。

第二天夜里,朱向川在笔记本上写:

我不想被问旧事。

下面又写:

可他不是旧事。

第三天,厂里安排运输队下午送一批零件去南街修配厂。许劲松要随车,朱向川负责把出库单交给他们。单子递过去时,许劲松接得很快,手指没有碰到他。

“签收回来交厂办。”朱向川说。

“知道。”

“别弄丢。”

“不会。”

对话短得像两张硬纸片。

朱向川看着他转身,忽然叫:“许劲松。”

许劲松停住。

运输队门口人来人往,赫长林也在不远处检查车胎。朱向川感觉到自己又想退,想说算了,想等一个更方便、更没人看见的时候。可罗庆生的话在耳边响:你不告诉,他只能拿头撞。

“晚上回来后,有空吗?”朱向川问。

许劲松慢慢转过身,眼里有一点不敢相信:“干什么?”

“说话。”

许劲松盯着他:“在厂门口?”

朱向川听出他在赌气,也听出那点委屈。

“不在厂门口。”朱向川说,“也不在车棚后面。”

赫长林的手在车胎旁停了一下。

许劲松看了他一眼,又看朱向川:“那在哪儿?”

“文化宫后墙。”朱向川说,“那里晚上人少,但不是藏着。”

许劲松喉结动了动:“我回来就去。”

那天下午很长。

朱向川在厂办抄表,数字总是错。老邹看不下去:“你今天怎么比小许还浮?”

朱向川低头:“我重抄。”

傍晚,南街那趟车晚了半小时。许劲松回来时,天已经黑透。他没回运输队换衣服,直接背着帆布包去了文化宫方向。朱向川远远看见他,心里忽然安定了一点。

文化宫后墙有一排梧桐树,树下堆着旧砖。夜校教室里亮着灯,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。这里不是车棚后面,没有废料堆,也没有旧秘密的味道。它离街道近,偶尔有人经过,却又足够安静。

许劲松站在树下,见朱向川来了,先开口:“我这三天没找你,是因为我怕再说错。”

朱向川停在他面前: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不知道。”许劲松说,“我看见你抽屉里的旧物,心里不舒服。看见赫师傅跟你说话,我更不舒服。我知道我没资格,可我就是不舒服。”

他说得直白,脸也红了,却没有躲。

朱向川低声说:“你确实没资格审问我。”

许劲松眼里的光暗了一下。

朱向川接着说:“但我也不该用那句话伤你。”

许劲松抬头。

“在这儿不是凭证。”朱向川说,“这句话太重。你在这儿,我知道。我不是没看见。”

许劲松的肩膀慢慢松下来,像背了三天的东西终于放下一点。

“那你为什么那么说?”他问。

朱向川看着文化宫的灯:“因为以前也有人在过。后来没有站住。”

许劲松没有立刻说话。

朱向川继续说:“旧物是真的,赫长林也是真的。那些事我现在还没法一下子说清楚。可那是过去,不是让你来比的东西。你如果一直拿自己和他比,我会累,你也会疼。”

许劲松低头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:“我不想比。”

“你想。”

许劲松不吭声。

“你想知道他哪里好,想知道我为什么那样看他,想知道你是不是后来的人。”朱向川第一次没有把话吞回去,“可许劲松,你不是他。你也不用变成他。”

许劲松抬眼,声音很低:“那我是什么?”

朱向川被问住。

这个问题太近,近得超过了普通同事、朋友、帮忙登记录像厅片盒的人。他还没有准备好把答案说出口。可他也不想再用沉默把许劲松推远。

“你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人。”朱向川说。

许劲松看着他,眼睛一点点亮起来,又强行压住:“这算凭证吗?”

朱向川忍不住瞪他:“你别得寸进尺。”

许劲松终于笑了一下,三天来的那股硬气散了大半:“行,我慢慢来。”

“你最好真的慢一点。”

“我尽量。”许劲松说,“但我这人有时候刹不住。”

朱向川看着他:“那我会提醒你。”

“你提醒,我就停。”许劲松说完,又补了一句,“尽量停。”

朱向川被他气得想笑,最后只是别过脸。

夜校下课铃响了,学生陆续从文化宫出来。两人并肩站在后墙下,没有立刻分开。人声从不远处经过,灯光在树影里晃。朱向川没有退到阴影里,许劲松也没有往前逼。

过了一会儿,许劲松小声问:“明天食堂,我还能叫你吗?”

朱向川说:“小声。”

“多小?”

“我听得见就行。”

许劲松认真点头:“行。”

第二天中午,朱向川端着饭盒进食堂。运输队那桌坐得满,许劲松抬头看见他,没有喊,只抬手指了指旁边空位,嘴唇动了动。

朱向川隔着人声看懂了。

他说的是:这里。

朱向川走过去坐下。

罗庆生远远看见,端着饭盒笑了一声:“三天,够准。”

许劲松把一小碟咸菜推过来,这次没有解释。朱向川看了他一眼,夹了一筷子。

冷战结束得不轰烈。

只是两个人终于都没有继续往后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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