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你别总往后退
许劲松的手帕三天后还回来了。
朱向川正在厂办整理火车站那次补证明的材料,门口忽然探进一只手。手背上破皮已经结痂,指节还红着,手里捏着一块洗得发硬的白手帕。
“朱向川。”许劲松在门外喊。
朱向川抬头:“进来。”
许劲松站在门槛外,没有立刻进。他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胶鞋,又在门口垫子上蹭了两下,确认没有泥,才迈进来。
朱向川看见这个动作,没说话。
许劲松把手帕递过去:“洗干净了。就是皱。”
朱向川接过。手帕确实洗得很干净,边角被搓得有些毛,叠得方方正正,却因为没有熨过,硬得像一小块豆腐干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许劲松咧嘴:“我妈以前说,借人东西要还得像样。虽然这是你按我手上的,不算借。”
厂办里有人抬头看了一眼。朱向川立刻把手帕收进抽屉:“还有事吗?”
许劲松听出他语气里的赶人,脸上的笑收了一点:“没事。”
他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你今天下午去仓库吗?”
“去。”
“我也去。老田让我搬工具。”
“嗯。”
许劲松看着他,像还想说什么,最后只说:“那到时候见。”
朱向川低头继续写字。笔尖落在纸上,却有些不稳。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突然把手帕收得那么快。许劲松没有说错什么,也没有做出越界的事。可厂办里那几道随意抬起的目光,仍然让他本能地往后退。
下午,仓库清理雨夜留下的破箱和报废木条。朱向川去核对损耗记录,许劲松果然在。天气放晴,仓库门口的水坑浅了许多,只剩几块湿泥。许劲松扛着木条往废料堆走,见朱向川来,立刻喊:“朱向川,这边干,走这儿!”
声音太大,半个仓库都听见了。
朱向川皱眉:“你小点声。”
许劲松放下木条:“我怕你踩泥。”
“我看得见。”
“看得见你上次还差点被水溅。”
旁边老田笑:“小许,你现在专管朱同志走路?”
许劲松想也不想:“他裤子不好洗。”
笑声一下炸开。
朱向川脸色变了:“许劲松。”
许劲松这才反应过来,忙解释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,我是说上次泥点子多,洗起来麻烦。”
“闭嘴。”
许劲松闭嘴了,脸上少见地带了点慌。朱向川拿着记录本往仓库里走,脚步很快。他知道许劲松不是故意,可这种当众被点到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舒服。旧城里每一句玩笑都可能长出眼睛,每一道眼睛都可能变成闲话。
他走到货架后面,才发现许劲松跟了过来。
“你生气了?”许劲松问。
朱向川翻开记录本:“没有。”
“你每次说没有,脸都板得像仓库门。”
朱向川抬头:“你能不能别跟着我?”
许劲松怔了一下:“我来搬这边木条。”
朱向川这才看见地上确实堆着一捆木条。他有些尴尬,却没有道歉,只把记录本合上,往旁边让。
许劲松弯腰搬木条,搬到一半,忽然说:“朱向川,你是不是特别怕别人看?”
朱向川心里一紧:“什么?”
“刚才他们笑,你脸色一下就变了。”许劲松把木条扛到肩上,“我说错话了,我认。可你不是只因为我说错话生气。你像是怕人把你从人群里拎出来。”
朱向川盯着他:“你很懂?”
“不懂。”许劲松说得很坦白,“我就是看见了。”
这句话比“我懂”更刺。朱向川不怕别人不懂,他怕有人看见。看见他为什么退,看见他为什么总把话收回去,看见他在人前怎样把自己折成一张平整的纸。
“你看错了。”朱向川说。
许劲松把木条放到废料堆旁,回头看他:“我没看错。火车站也是。乔班长骂你,你先往后退了半步。”
朱向川脸色一下白了。
许劲松继续说:“我不是说你怂。你后来把话说得很清楚,比我强。我就是不明白,你明明没错,为什么总先退?”
仓库后门风很冷。朱向川站在货架旁,指尖攥着记录本边缘,纸被捏出皱痕。
“你懂什么。”他说。
许劲松声音低了一点:“我是不懂。所以我问。”
“不是所有事都能往前冲。”朱向川看着他,“也不是你拳头硬,嗓门大,就什么都能解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朱向川忽然有些控制不住,“你来厂里才几天?你知道别人怎么看人吗?你知道一句玩笑怎么传吗?你知道有些事不能被拎出来说吗?你站在前面,砸木箱,大家只会说你年轻气盛。换成别人,就不是一句年轻气盛能过去的。”
许劲松被他说得沉默。
朱向川说完才发现自己声音发抖。他没有提赫长林,没有提车棚,没有提那些旧物和旧伤。可每句话里都有它们。
许劲松看着他,许久才说:“那你就一直往后退?”
朱向川像被戳中伤口:“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有关系。”许劲松说。
朱向川抬头。
许劲松似乎也被自己这句话吓了一下,但没有改口。他把肩上的木屑拍掉,声音比平时低:“我不知道以前谁让你这么退,也不知道你怕什么怕成这样。可你跟我说话的时候,能不能别总先退半步?我又不是来抓你错处的。”
这句话落在仓库里,四周忽然很安静。
朱向川看着许劲松。年轻男人圆脸上没有平时那种没心没肺的笑,眉头皱着,眼神直得几乎笨拙。他不是夏承礼那样温和地把边界摆出来,也不是罗庆生那样拍着床板骂醒人。他像一只直接撞到门上的手,疼了也不缩,只问门为什么总关着。
“你管太多了。”朱向川说。
许劲松点头:“可能。”
“我们只是同事。”
“现在是。”
朱向川心口一跳:“什么叫现在是?”
许劲松也愣住,耳朵慢慢红了。他像终于意识到这句话太冒失,立刻把眼神挪开:“我是说,以后也还是同事。我的意思是,同事也能提醒你。”
朱向川看着他那副越解释越乱的样子,本来该生气,胸口的刺痛却莫名松了一点。
“你还是闭嘴吧。”他说。
许劲松立刻闭嘴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忍不住:“那你还生气吗?”
朱向川拿起记录本:“生。”
“那我怎么赔?”
“不用赔。”
“上次单据我能重抄,这次话说错了怎么重说?”
朱向川脚步停住。
许劲松站在原地,很认真地看着他:“我真不是想让你难堪。我就是觉得,你每次一退,脸上都不好看。”
朱向川垂下眼。
不好看。
这三个字很粗,却很准。他往后退的时候,确实不好看。不是脸不好看,是人像被自己一点点折起来。赫长林的退让让他疼,可他自己也学会了退,学会在每一道目光前先缩回去,学会把想说的话咽下去,学会把所有“不合适”提前替别人说出口。
“许劲松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不是所有后退都是没骨气。有时候是为了活得下去。”
许劲松安静了一下:“那也不能总退到没地方站。”
朱向川没有话了。
仓库门外有人喊许劲松去搬最后一批木条。许劲松应了一声,走出两步,又回头:“我以后说话小点声。”
朱向川看他。
许劲松补了一句:“但你也别总往后退。”
他说完就跑了,像怕朱向川反手把记录本砸过去。
朱向川站在货架旁很久。风从仓库后门吹进来,木屑在地上滚。他低头看记录本,才发现刚才那页被自己捏皱了。他慢慢把纸抚平,却抚不平心里那道被戳开的口子。
晚上回家后,他翻开浅蓝色笔记本。
他原本想写今天仓库清点,写许劲松说错话,写自己生气。笔尖停了很久,最后只写下一句:
有人说,我别总往后退。
他盯着那句话,忽然觉得很烦。烦许劲松多管闲事,烦他看得太直,烦自己竟然没有办法把那句话划掉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写:
我不是不想往前。只是以前往前的时候,没人真的站住。
写完,朱向川合上本子。窗外旧城夜色很深,远处机械厂的方向还有灯。他不知道许劲松这会儿是不是还在宿舍里擦那只破了皮的手,也不知道那句“现在是”到底是不是口误。
他只知道,有些门被撞了一下。
没开。
但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