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旧城三人局
三个人真正对上,是在东方录像后门。
那天晚上表哥临时有事,让朱向川和许劲松帮忙收一批片盒。许劲松从运输队借了板车,朱向川拿着账册在小仓里登记。两个人配合得熟,许劲松搬箱,朱向川记号,偶尔许劲松念错片名,朱向川纠正他。
“这个字念侠,不念夹。”
“武侠不就是拿刀夹人?”
朱向川抬头看他:“你闭嘴。”
许劲松笑着把片盒放上架。
前厅的录像声很大,后门巷子里却暗。灯泡照着两个人的影子,一高一低地落在墙上。朱向川正要合账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赫长林站在巷口。
他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包,身上还是旧皮夹克,脸色被灯泡照得有些疲惫。他显然没想到许劲松也在,脚步停了一下。
朱向川先开口:“赫师傅?”
许劲松手里的片盒也停住。
赫长林看了看小仓,看了看墙上的木架,又看向朱向川挎包上露出的红塑料绳。他像一下明白了很多事,声音低下来:“你在这儿。”
朱向川说:“帮忙登记。”
“我听老田说你们常来。”赫长林举了举纸包,“路过东城口,给你带了点东西。”
许劲松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朱向川没有接:“什么?”
“杏仁酥。”赫长林说,“你以前说过甜的能压胃酸。”
这句话太旧,旧得像从抽屉深处翻出的纸。朱向川确实说过。那是很早以前,冬夜下班,他胃疼,赫长林买过一块杏仁酥给他。朱向川自己都快忘了,赫长林却记得。
许劲松把片盒放回桌上,声音发硬:“他现在胃不疼。”
赫长林看向他。
朱向川立刻说:“许劲松。”
许劲松闭了闭嘴,却没有退。
赫长林没有发火,只把纸包放到门边小桌上:“我没别的意思。”
“那是什么意思?”许劲松问。
巷子里风一下冷下来。
朱向川合上账册:“许劲松,先去前厅看看表哥回来没有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许劲松说。
这是他第一次当着外人的面拒绝朱向川的话。朱向川看向他,许劲松眼里有火,也有怕。他怕自己一走,赫长林就会把旧话重新摊开,怕朱向川又被那些旧温柔拖回去。
赫长林低声说:“我只是想跟小朱说几句话。”
许劲松立刻说:“他不一定想听。”
赫长林的脸色沉了些:“我跟他的事,你未必清楚。”
“我是不清楚。”许劲松说,“但我知道现在他不该再被一包点心叫回去。”
朱向川心口一紧:“够了。”
两个人都看向他。
后门外有人经过,脚步声停了一下,又走远。朱向川意识到这里仍在旧城里,仍有无数看不见的眼睛。他不能让这场争执失控。可这一次,他也不想再把所有话压回去,假装什么都没有。
他把杏仁酥拿起来,递还给赫长林:“谢谢。我不收。”
赫长林没有接。
朱向川说:“我知道你记得。可是赫师傅,记得不等于还能回来。”
赫长林的眼神痛了一下。
许劲松站在旁边,拳头攥紧,又慢慢松开。他没有插话。
赫长林看着朱向川:“我不是想拿一包点心换什么。我只是……看见你现在这样,心里难受。”
“我现在这样不好吗?”朱向川问。
赫长林说不出话。
朱向川声音很平:“我现在比以前好。罗庆生这么说,夏老师也会这么说,我自己也知道。”
赫长林苦笑:“是。你比以前好。”
“那你难受什么?”
这句话问得很轻,却把赫长林逼到无处可躲。他看着朱向川,看着这个曾经在车棚后面等他的青年,如今站在小仓门口,背着有钥匙的挎包,身边站着另一个年轻男人。他终于低声说:“难受你不是因为我好起来的。”
许劲松眼里火一下又起。
朱向川却没有立刻生气。他看着赫长林,忽然明白这句难听话背后不是恶毒,是迟来的自私和疼。赫长林真心盼他好过,也真心受不了自己不是那个让他好起来的人。
“我也不是因为许劲松才好起来的。”朱向川说。
许劲松愣住。
朱向川继续说:“我是自己一点点好起来的。夏老师给过我光,罗庆生骂醒过我,你伤过我,许劲松陪我走现在。可我不是谁的功劳。”
小仓里安静得只剩前厅隐约的电影声。
赫长林低下头。
许劲松看着朱向川,眼神慢慢变了。他刚才还怕自己被推到旧爱之后,现在却听见朱向川把每个人的位置都说清楚,包括他,也包括朱向川自己。
赫长林终于接过那包杏仁酥,手指有些发抖:“我明白。”
“你不明白。”朱向川说,“如果你明白,就不会拿着这个来。”
赫长林抬头,眼眶发红:“小朱,我后悔了。”
这句话像一声闷雷。
许劲松猛地看向朱向川。
朱向川没有躲。他知道这句话迟早会来。赫长林的烟、车棚、杏仁酥,都只是铺到这一步的旧路。
“我知道。”朱向川说。
赫长林急切地往前半步:“你知道?”
“我看得出来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赫长林声音哑了,“你就一点都不想听我说?”
朱向川沉默片刻:“想听。但不是今晚,不是在这里,也不是拿一包点心开头。”
许劲松呼吸一紧。
赫长林像抓到一点希望:“那什么时候?”
朱向川看着他:“明天。厂外河边。只说清楚,不说回头。”
赫长林怔住。
许劲松脸色也变了:“朱向川。”
朱向川转向他:“我说过,如果他再找我说以前,我不会一个人扛。现在我告诉你。”
许劲松的嘴唇动了动。
朱向川说:“我需要把话听完,也需要把话说完。不是为了回去,是为了以后不再被它追。”
许劲松眼里的火慢慢退下去,剩下难受和克制。他低声问:“我能去吗?”
朱向川摇头:“不能。”
许劲松脸色一白。
“但我会回来告诉你结果。”朱向川说,“不藏。”
许劲松看着他很久,最后点头:“好。”
这个“好”说得艰难,却比任何争抢都重。
赫长林站在门口,看着两人这样说话,心里忽然酸得厉害。他来之前想过很多可能,想过许劲松年轻气盛,想过朱向川会躲,想过自己还能靠旧情把话说进去。却没想到朱向川会当着他们两个人,把场面稳稳按住。
他真的变了。
表哥这时从前厅回来,见气氛不对,愣了一下:“这是……”
朱向川把账册合上:“货都登记好了。赫师傅路过送东西。”
表哥哦了一声,没多问。
赫长林把杏仁酥重新包好,没有留下:“那我明天等你。”
朱向川点头:“嗯。”
赫长林转身走出巷子。许劲松站在原地,没有追,也没有说话。朱向川把小仓门锁好,钥匙咔哒一声,落在夜里格外清楚。
回厂的路上,许劲松一直沉默。
快到机械厂时,他忽然说:“我不大方。”
朱向川看他。
“我答应你,是因为你说不藏。”许劲松声音低,“不是因为我不难受。”
朱向川说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明天听他说话的时候,别忘了我在等你。”
朱向川心口发热:“不会。”
许劲松点点头,像把这句话收进心里。
那晚朱向川写:
赫长林说,他后悔了。
又写:
许劲松说,他不大方。
最后,他写:
我第一次没有让他们替我决定场面。
写完,他把笔放下。窗外旧城的风吹了一夜,像有很多旧话在巷子里转。可这一次,朱向川没有躲进任何人的影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