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夜校点名册
星期二傍晚,朱向川比平时早吃了饭。
周桂兰把一碗面条端给他,面上卧了个荷包蛋。家里不常这样单独给谁加菜,朱小敏看见了,故意拖长声音说:“哟,我哥上学去了,待遇不一样。”
“吃你的。”周桂兰瞪她,又转头看朱向川,“晚上别在外头瞎逛。下了课就回来。”
朱向川嗯了一声,把荷包蛋夹开。蛋黄没全熟,流进汤里,淡黄一片。他吃得很快,又怕显得太急,只好放慢筷子。父亲朱怀山坐在桌边喝茶,搪瓷缸里照旧浮着茶梗。
“作文本带了?”父亲问。
“带了。”
“钢笔呢?”
“带了。”
朱怀山点点头:“人到课堂上,就认真听。别怕写得不好。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。”
这话从父亲嘴里说出来,朱向川有点意外。他抬头看了父亲一眼,朱怀山却已经低下头去吹茶水,像刚才只是随口交代。
出门时,天还没黑透。家属院楼下有人收煤炉,有人端盆洗菜,水池旁一片哗啦声。刘婶看见他挎着帆布包,笑着问:“向川,上夜校啊?”
“嗯。”朱向川应得很轻。
“好好学,将来写情书用得上。”
旁边几个女人都笑起来。朱向川脸上一热,脚步快了些。他知道那是玩笑,正因为是玩笑,才没法反驳。那些人替他想好的情书,一定是写给某个姑娘的,纸上会有“贤惠”“过日子”“父母同意”这样的词。可他连自己真正想写给谁都不知道。
到文化宫门口时,罗庆生已经等在那里。会计班在一楼西教室,他却偏要先陪朱向川上二楼。
“别紧张。”罗庆生说,“夏老师又不是老虎。”
朱向川看他一眼。
罗庆生立刻改口:“行,他比老虎体面。”
朱向川没忍住,笑了一下。楼梯间灯泡昏黄,墙上贴着“学文化、学技术、为四化添砖加瓦”的标语。越往上走,走廊里人声越多。二楼东教室门开着,里面已经坐了二十多人,年轻工人、待业青年、几个中年职工,还有两个扎辫子的女学员。桌椅都是旧的,桌面上有刀刻的名字和算术题。
朱向川选了靠后的位置。罗庆生站在门口,朝里张望:“你坐这么后,老师看不见你。”
“看不见正好。”朱向川说。
“你这话不吉利。”罗庆生压低声,“你不是来把话写明白的吗?”
朱向川怔了一下,罗庆生已经摆摆手下楼了。
七点差五分,夏承礼进了教室。
说话声像被一只手按下去,慢慢低了。夏承礼今天仍穿白衬衫,外面套了深灰毛背心,袖口挽得平整,手里拿着一本点名册和几张油印纸。他没有急着讲课,先把搪瓷缸放到讲桌左上角,又把红钢笔横在册子上。
“晚上好。”他说。
教室里零零散散回了几声“老师好”。朱向川夹在其中,声音很低。
夏承礼翻开点名册:“第一次课,先认人。夜校不是正式学校,但坐到这里,就按课堂规矩来。迟到要说明原因,作业要交,写不好可以改,不写不行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稳,落在旧教室里,连窗外自行车铃都显得远了。
点名从前排开始。有人答“到”答得响,有人羞得像蚊子。夏承礼每念一个名字,都会抬头看一眼,像要把人和字对上。朱向川坐在后排,手心慢慢出汗。他忽然明白,等待被点名比真的被点名更难熬。
“朱向川。”
三个字终于落下来。
朱向川抬头:“到。”
因为紧张,他的声音比平时低,却比自己想象中清楚。夏承礼看向他,目光停了一瞬,没有笑,也没有多说,只在名册上点了一下。
那一瞬很短,可朱向川觉得自己像从人群里被轻轻拎出来,又被稳稳放回座位。不是被邻居看热闹,也不是被工厂估量力气,而是被一个人认真确认:这里有个叫朱向川的人。
点完名,夏承礼把油印纸发下去。纸上是一篇短文,写临江城春天的河堤,句子平实,却有风、有树、有卖糖葫芦的小贩。
“今天不讲高深的。”夏承礼说,“先讲一件事:文章不是堆好词。你们写家属院,就写水池边谁在洗菜;写工厂,就写铁屑落在鞋面上的声音;写一个人,就别急着说他好,说他说话前会不会先咳一声。”
教室里有人笑。夏承礼也淡淡笑了笑。
“人的心事,常常藏在这些小地方。”
朱向川握着钢笔,心口被这句话碰了一下。
夏承礼在黑板上写下题目:我熟悉的一条路。
粉笔字端正,横平竖直,又不死板。
“今晚写三百字。写完交上来,不会写的也要写。路可以是上班路、回家路、买菜路。不要写口号,也不要写给别人看的漂亮话。写你真的走过的。”
教室里顿时响起钢笔尖刮纸声。朱向川低头看着空白作文本,脑子里先冒出的是家属院到文化宫的路:煤灰、澡堂、烤红薯、宣传栏、旧电影海报。可他写不下去。他怕自己写出来的路太像自己,弯弯绕绕,藏着不该藏的目光。
前排有人很快写了半页。旁边中年职工咬着笔帽,一脸苦相。朱向川的第一页仍空着。
夏承礼从过道走下来,脚步很轻。他停在朱向川桌边时,朱向川几乎立刻绷住肩膀。
“没有熟悉的路?”夏承礼问。
朱向川低声说:“有。”
“那就先写路上看得见的东西。别先想意思。”
夏承礼说完便走开,没有久站,也没有让旁人注意。朱向川却像被人从水里托了一下。他重新低头,在第一行写:从二号楼到文化宫,要先经过一排煤棚。
写下第一句,后面就慢慢有了。他写煤灰落在鞋面,写红星澡堂门口的热气,写烤红薯桶里的火,写文化宫门柱上的黑印。他没写自己为什么走这条路,也没写白衬衫和点名册。可是写到最后,他停了很久,还是添了一句:有些路白天看着旧,晚上走过去,灯一亮,就像还有别的去处。
交作文本时,朱向川故意排在中间,不想最后一个,也不想第一个。夏承礼坐在讲桌后收本子,看到他的名字时,手指顿了一下。
下课铃没有响,文化宫只有门房老头敲走廊里的铁铃。学员们收拾东西,教室很快乱起来。朱向川把钢笔插回包里,正要走,讲桌那边传来声音。
“朱向川,你留一下。”
教室里有几个人回头。朱向川的背一下僵住。
有人小声笑:“第一天就被留堂?”
朱向川装作没听见,站在原地。等人走得差不多,夏承礼才把一本作文本推到讲桌边。
“这篇不是三百字。”夏承礼说。
朱向川心里一沉:“我写多了?”
“写了四百多。”夏承礼抬头看他,“但多出来的不是废话。”
朱向川不知道该松一口气,还是更紧张。
夏承礼翻到最后一行,用红钢笔在旁边轻轻画了一道线。
“这一句留下。”他说,“以后别急着把灯灭掉。”
朱向川看着那道红线,耳边一时没有别的声音。窗外风吹过走廊,门房的铁铃还在远处晃,响声已经很轻。
他把作文本接回来,指尖碰到纸页,纸页却像比来时重了许多。
走出文化宫时,罗庆生蹲在台阶下等他,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的烟,见他出来立刻站起。
“怎么才出来?夏老师训你了?”
朱向川摇头。
“那留你干啥?”
朱向川把作文本往包里压了压,没让罗庆生看见那道红线。
“说我写多了。”他说。
罗庆生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声:“别人怕写不够,你倒好,第一天就往多里写。”
朱向川也笑了笑。夜风从文化宫门口吹过来,比来时更冷,可他走下台阶时,觉得口袋里的作文本贴着自己,像揣着一盏不能给别人看的小灯。
而他还不知道,夏承礼留在讲桌上的点名册里,已经在“朱向川”三个字旁边,轻轻画了一个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