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离开名单
罗庆生说的那份名单,第二天一早就摆在老邹办公桌上。
纸是厂里常用的浅黄色信笺,抬头写着“临江机械厂待岗、调动及外联协助人员登记”。字很硬,像一排不肯让人的铁钉。下面已经有几个名字,有人是家里托关系调去供销社,有人是车间伤了手,准备去门房做轻活,还有两个年轻人写了“外出协助联营运输”。
朱向川站在桌前,看着空白处。
老邹把眼镜摘下来,擦了擦:“我不劝你走,也不劝你留。这个字一签,厂里这边的位置就不稳了。以后回来,未必还有原来的桌子。可你要是不签,举报信这事虽然压下去,眼睛还在。你自己掂量。”
罗庆生靠在门边,难得没插科打诨。
朱向川问:“这名单交上去,是不是就算不要我了?”
“不是。”老邹说,“说得好听,是改革,是给年轻人出去闯的口子。说得难听,就是厂里也开始养不起那么多人。你要写上去,办的是停薪留职和外联协助,半年一审。名义上还有根线牵着,实际上路要自己走。”
朱向川听懂了。
这不是一张车票,也不是一张判决。它像旧城墙上裂出的一道缝,窄、冷、不知道外面是什么。留在墙里,熟悉也压抑;从缝里出去,可能摔,可能饿,可能连回头路都越来越细。
老邹把钢笔放到名单旁:“下午下班前给我答复。”
朱向川没有立刻拿笔。
他从厂办出来,罗庆生跟在后面,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着的烟。
“你别看我。”罗庆生说,“我这人最会说别人,轮到这种事,我也怂。”
朱向川笑了一下:“你也有怂的时候?”
“我当然有。”罗庆生把烟拿下来,“这可是铁饭碗边上的缺口。你爸要是知道你主动把名字写上去,估计能把饭桌掀了。”
朱向川没有说话。
罗庆生又说:“可我要是你,我会写。”
朱向川看他。
罗庆生摊手:“别这么看我。我不是因为许劲松才这么说,也不是觉得南边遍地金子。是因为你留在这儿,每天都得证明自己没错。人不能一辈子把力气花在证明自己没错上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,朱向川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。
中午,朱向川回了家。
朱父正在院里修煤炉,听见门响,手里的钳子停了一下,没有抬头。朱母从厨房探出身,看见他,眼睛先亮,又立刻紧张起来。
“吃饭了吗?”她问。
“还没。”
朱母赶紧去热饭。朱向川站在门口,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又熟悉又陌生。墙上挂着旧日历,搪瓷盆边有母亲洗了一半的青菜,父亲的棉鞋摆在炉子旁,一切都跟从前一样。可他知道,自己已经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坐回饭桌,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
饭端上来,是白菜豆腐和昨夜剩的土豆。朱父终于开口:“你还知道回来?”
朱向川坐下:“厂里有个名单。”
朱母手一抖,筷子碰到碗沿。
朱父皱眉:“什么名单?”
“停薪留职,外联协助。可以去南边。”
屋里一下冷了。
朱父把筷子拍在桌上:“你疯了?好好的厂里不待,去南边当盲流?你以为外头都是钱?你以为人家会拿你当人看?”
朱向川说:“我知道不容易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!”朱父声音压不住,“我把你弄进厂,不是让你自己把饭碗砸了。你是不是为了那个姓许的?”
朱母低声说:“他爸,先让孩子说完。”
“还有什么好说?”朱父指着朱向川,“我告诉你,你今天要敢签,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。”
这句话像老旧屋梁上落下的灰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朱向川低头看着碗里的白菜,想起自己十九岁时第一次去夜校,父亲也坐在这张桌边,说男人要稳定,要有正经工作,要结婚生子。那时候他只会点头,把不合适的话全咽回去。
如今他还是怕。怕父亲真的不认他,怕母亲夹在中间难过,怕去了南边一无所有,怕许劲松也有一天被现实磨得疲惫。
可是他更怕自己一辈子留在这里,被别人用眼神、名单、饭桌和闲话一点点磨没。
“爸。”朱向川抬起头,“我不是去学坏,也不是跟谁胡闹。我是想活得像我自己一点。”
朱父愣住。
朱向川继续说:“我在厂里会做事,会写账,会整理回执。我出去也会学。我不想每天等着别人来问我清不清白,也不想把一辈子过成你们觉得稳当的样子。我知道你为我好,可这条路不是我能走下去的路。”
朱父的脸涨得发红,抓起桌上的碗又放下,终究没有砸。
朱母眼圈红了:“南边那么远,你一个人怎么去?”
朱向川轻声说:“不是一个人。”
朱父猛地站起来:“你还敢说!”
朱向川没有往后退。
门外有邻居经过,脚步慢下来。朱母慌忙起身去关门。朱父看见那道门关上,声音却反而低了,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朱向川,你想清楚。出了这个门,没人给你兜底。”
“我想清楚了。”朱向川说,“我不能让你们替我活,也不能让你们替我怕。”
他从桌边站起来,对母亲说:“妈,饭很好吃。我下午还要回厂。”
朱母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把一个煮鸡蛋塞进他挎包里。
“路上吃。”她说。
朱父背过身去,没有再看他。
下午的厂院很吵,车间里传出冲床声,运输队的卡车停在水泥地上,轮胎上沾着黄泥。许劲松站在车旁,手里拿着一把扳手,看见朱向川回来,立刻放下。
“怎么样?”
朱向川说:“我回家说了。”
许劲松喉结动了一下:“叔叔怎么说?”
“他说我签了就当没我这个儿子。”
许劲松脸色变了,手指攥紧扳手,又慢慢松开。
“那你还签吗?”他问。
朱向川看着他:“签。”
许劲松眼睛一下红了。他想说很多话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我也走。”
“你怎么走?”
“我不在名单上,但老田那边缺跟车的人。丁师傅那条线要人搬货、记账、看片盒,我能干。”许劲松急急地说完,又像怕自己显得太莽,补了一句,“我问清楚了,不是白跑。先跟一趟短线,能站住再往远处去。”
朱向川看见他努力把每句话说稳,忽然笑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笑你现在说话像老田。”
许劲松瞪他一眼,眼里却有光:“老田至少没饿死。”
两个人并肩往厂办走。一路上有人看他们,也有人假装没看。朱向川第一次没有把步子放慢。他知道从这条路走过去,自己会把名字写到一张很多人都会看的纸上;也知道这个名字一旦写下,旧城里许多东西就再也回不到原位。
可许劲松在他旁边。
不是替他走,也不是拖着他走,只是和他用一样的速度往前。
老邹看见他们进来,并不意外。他把名单推过来,钢笔帽已经拧开。
“想好了?”
朱向川点头。
罗庆生站在窗边,手里捏着半根粉笔,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。他平时最爱说话,这会儿却安静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朱向川拿起钢笔。
笔尖落到纸上时,他的手抖了一下。许劲松没有碰他,只在旁边很轻地吸了一口气。朱向川听见了,于是把那口气接过来,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朱向川。
三个字写完,他忽然觉得自己从一间关了很久的屋子里走出来。外面不一定亮,风也许更大,可门已经在身后打开了。
老邹拿过名单,看了几秒,盖上章。
红色印泥落下去,声音很轻。
罗庆生忽然说:“完了,朱向川同志要去南边闯荡了,以后回来别忘了给我带录音机。”
朱向川笑了,眼眶却热。
许劲松也笑:“带个坏的,让你自己修。”
老邹把一张临时证明递给朱向川:“三天内把手续补齐。户口本、工作证、夜校证明都带上。运输队那边后天有车去省城,再转绿皮车。赶得上,就别拖。”
朱向川接过证明。
窗外风吹动厂院里的梧桐叶,旧城的灰尘被卷起来,又落下去。朱向川把证明折好,放进挎包内袋,和钥匙、赫长林给的信封、母亲塞的煮鸡蛋放在一起。
傍晚下班铃响时,他和许劲松从厂办出来。
罗庆生在后面喊:“喂,真走那天告诉我。我送你们。”
朱向川回头:“一定。”
许劲松看着远处的火车站方向,声音很低,却很稳:“后天夜里十一点二十,有一趟绿皮车去省城。到了省城,再往南。”
朱向川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。
旧城的风吹过厂门,吹过他们肩上尚未洗净的煤灰。朱向川知道,下一次再听见火车声,自己就不会只是站在站台边看别人离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