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录音带
赫长林初六回厂。
朱向川不是第一个知道的。上午他在厂办整理开工材料,听见楼下运输队一阵笑闹,有人喊:“赫师傅回来了!”那声音穿过窗户,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。朱向川手里的钢笔停住,墨水在纸上洇开一点。
他没有下楼。
整个上午,他都坐在桌前,抄错了两次日期。老邹看了他一眼:“年还没过完?心散。”
朱向川低头:“我重抄。”
中午食堂人多,赫长林坐在运输队那桌,正给老田分外地带回来的花生糖。他穿着旧皮夹克,脸晒黑了些,眼下有一点青。有人问他家里怎么样,他笑着说:“都那样,过年嘛,吵吵闹闹。”
朱向川远远看着,没过去。
赫长林像察觉到他的目光,抬头看了一眼。两人隔着几张长桌,谁也没说话。朱向川低下头,把碗里的萝卜汤喝完,汤已经凉了。
罗庆生端着饭盒坐到他旁边,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嘴里还嚼着馒头:“回来了?”
朱向川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给你带糖没有?”
朱向川摇头。
罗庆生笑了一下,声音压低:“没给也好。东西这玩意儿,有时候比话还麻烦。拿了,心里就软;不拿,又像自己太硬。”
朱向川没接话,只把饭盒盖上。
罗庆生看他这样,也没再追问,只说:“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。别别人递一颗糖,你就替他把后头十句话都补齐了。”
朱向川听懂了,却装作没听懂。他站起来去水池洗碗,冷水冲在手指上,骨头缝里都发疼。
下午,一份运输队材料送到厂办。送材料的是老田,老田把文件放下,又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包。
“赫师傅让给你的。”老田笑,“说别当着人拆。”
朱向川耳朵一下热了。
等办公室没人,他才打开。里面是一盒旧录音带,塑料壳有划痕,封面是手写的:老歌。壳里夹着一张纸条,赫长林的字依旧大而不齐:
路上买的。夜里别老写字,听听歌。
朱向川拿着那盒磁带,心里先是一暖,随后又酸起来。赫长林总这样。缺席很多天,不当面解释,只递来一件东西。糖、票根、火柴盒纸壳,现在是一盒录音带。每件东西都不贵,却都像从他身上剥下来的一小块热。
他把磁带重新塞回牛皮纸里,放进抽屉最里面。可整个下午,他总忍不住伸手去摸那只纸包的角。纸包被摸得发软,像被人攥过太多次的信。老邹叫他去送材料,他差点把“赫师傅”三个字听成自己的名字。
下班前,罗庆生经过厂办门口,朝他桌上一扫:“收到东西了?”
朱向川一惊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脸上写着。”罗庆生说,“别瞪我,我没看见是什么。就是提醒你一句,礼物不是答复。”
朱向川把笔帽扣上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知道。”罗庆生叹了口气,“可每次别人一伸手,你就像冻了半夜的人看见煤炉。”
这话说得太准,朱向川心口一缩。他想反驳,最后只说:“我冷。”
罗庆生怔了一下,没再说笑,只把声音放轻:“冷也得看清那炉子是谁的。”
傍晚,朱向川按住自己没去运输队。可下班后,他还是绕到了车棚后面。
赫长林在那里等他。
“回来了。”朱向川说。
这三个字太平,平得不像他等了那么多天。
赫长林点头:“回来了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车棚顶上积雪化水,一滴一滴落在地上。远处有人推车,铃铛响了一声,又很快远了。
赫长林先开口:“东西收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路上看见的。那边小店卖旧磁带,我听了两首,还行。”
“谢谢。”
赫长林皱了下眉:“别跟我这么客气。”
朱向川抬头看他:“那我该怎么说?”
赫长林被问住。
春节前夜那句“别乱等”还横在两人中间,家信、孩子、学费、单位里的眼睛也都没有消失。赫长林回来了,可不是所有东西都跟着回来。
“你过年好吗?”朱向川问。
赫长林低头摸烟:“还行。”
“见到你闺女了?”
赫长林的手停了一下:“见到了。”
“她好吗?”
“长高了。”赫长林声音低下来,“不太认我。刚开始躲她妈后头,后来我给她买了铅笔盒,才肯叫人。”
朱向川心里疼了一下,却不知道疼的是谁。是赫长林,是那个孩子,还是自己。
“那挺好。”他说。
赫长林看着他:“小朱。”
朱向川等着。
赫长林像有很多话,又像一句也说不出口。最后他说:“我这人,很多事做不好。”
朱向川轻声问:“包括我吗?”
赫长林脸色变了。
这一次,他没有立刻躲开。过了很久,他低声说:“我想对你好。”
“只是想?”
“我能做到的,我都做。”赫长林说,“可有些话,我现在不能说满。”
朱向川听见“现在”两个字,心里忽然燃起一点不该有的希望。
“以后呢?”
赫长林没有回答得很快。他看着车棚后面的矮墙,看着墙外的废料堆,像在看一条很远的路。
“以后慢慢看。”他说。
这句话很轻,也很含糊。可朱向川等了很多天,等来的就是这一点模糊的暖。他知道不够,知道夏承礼和罗庆生都会提醒他不够。可是赫长林站在面前,疲惫、厚实、带着外地回来的风尘,说“我想对你好”,朱向川就很难再保持清醒。
“录音带里有什么歌?”他问。
赫长林松了口气似的笑:“我也叫不全名。有一首老歌,唱什么路啊风啊,听着挺像你们写文章的。”
朱向川也笑了。
那晚回家,他找出父亲的旧录音机。录音机按键不太灵,磁带放进去后,先是一阵沙沙声,随后响起女声,远远的,像隔着旧收音机和很多路。歌词听不太清,只听见风、远方、等候这些词。
朱小敏从帘子后探头:“哥,你哪来的磁带?”
“同事借的。”
“好听吗?”
朱向川想了想:“还行。”
妹妹听了两句嫌慢,又缩回去。朱向川一个人坐在桌前,把音量调得很小。歌声在夜里轻轻转,像赫长林没有说完的话。
第一面放到一半,带子忽然卡了一下,声音拖长,像有人在水里喊。朱向川赶紧按停,取出磁带,用铅笔插进齿轮里慢慢卷。塑料壳在灯下泛着旧光,里面黑色的带子一圈一圈收回去,像一条细窄的路,被他笨拙地重新绕好。
父亲在外屋咳嗽:“声音小点,明天还上班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朱向川说。
他把声音调得更小,几乎只剩沙沙声。可他还是听得认真,像只要再靠近一点,就能从歌里听出赫长林真正想说的东西。歌唱到“等”字时,他按了倒带,又听了一遍。唱到“路”字时,他又倒了一遍。
其实他知道,磁带里没有答案。“以后慢慢看”不是承诺,只是一句把今天留住、把明天推远的话。可朱向川仍旧舍不得立刻把它当成敷衍。
他翻开作文本,写:
他送我一盒旧歌带,说夜里别老写字。
停了一会儿,又写:
他说以后慢慢看。
这句话太轻,轻得像磁带里的沙沙声。朱向川明知道它撑不起什么,却还是把它写下来。
写完后,他把磁带壳放进抽屉,和火柴盒、票根、糖纸放在一起。抽屉里的东西越来越多,却没有一样能拿到人前说。外人拉开,只会看见一堆无用的小东西;只有朱向川知道,它们都在替一句说不明的话发热。
他把抽屉推上,又怕推得太响,最后只留了一条细缝。那条缝黑黑的,像旧城里所有不能明说的门。门后面有火,有风,也有他不敢承认的等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