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赫长林的烟
赫长林发现朱向川变了,是从一包烟开始的。
那天运输队给厂办送月底油料单,赫长林亲自上楼。朱向川正低头核对账目,挎包放在椅背上,包口露出一截红塑料绳。赫长林进门时,目光先落在那截红绳上,又移到朱向川脸上。
“小朱。”他说。
朱向川抬头,神情平静:“赫师傅,单子放这儿吧。”
赫长林手里捏着油料单,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。那是他惯常抽的牌子,纸盒被掌心磨软。他抽出一支,顿了顿,又像过去许多次那样,把烟盒往朱向川桌角轻轻一放。
“最近忙?”赫长林问。
朱向川看了一眼烟盒:“我不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赫长林说,“放你这儿,回头我来拿。”
这句话也像从前。以前他会把火柴盒、纸条、糖、票根、磁带,用各种不显眼的方式留在朱向川身边。东西不贵,话不满,却总能让朱向川心里亮一晚上。
朱向川把烟盒推回去:“厂办不放私人东西。”
赫长林的手停住。
办公室里有人翻纸,老邹在里间咳嗽。朱向川说得很公事,甚至没有重话。可正因为这样,赫长林才更清楚地听见了其中的距离。
“行。”赫长林把烟盒收回口袋,“那我拿走。”
朱向川点头,继续核单:“三号车上周油耗多了。”
赫长林看着他:“那天去了县里,路不好。”
“备注要补。”
“我让老田补。”
对话顺利、清楚、没有一点多余。赫长林站在桌前,忽然想起两年前的朱向川。那时候这个青年脸圆,肩背厚,却总像怕占地方;一看见他进门,钢笔会停,耳朵会红,话也会乱。现在朱向川坐在桌后,眼睛仍然温和,却不再乱了。
他变稳了。
不是以前那种被压平的稳,是心里有了别的支撑。
赫长林的目光又落到椅背上的挎包。红塑料绳只露出一点,很快被朱向川伸手压了回去。
“你现在常去东城口?”赫长林问。
朱向川抬眼:“厂里有时要送东西。”
“那边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小许也常去?”
朱向川这次停了笔:“赫师傅,这是油料单。”
赫长林脸上掠过一点难堪。他低头笑了一下,笑意苦:“我多嘴了。”
朱向川没有接。
中午食堂,赫长林坐在运输队那桌,看见许劲松端着饭盒坐到朱向川旁边。许劲松没有大声喊,只把一碟咸菜推过去。朱向川看了他一眼,夹了一筷子。两人没有说什么亲密的话,甚至隔着半个桌面,可那种自然比任何亲密都刺眼。
赫长林夹着馒头,半天没咬。
老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小声说:“小许最近跟小朱挺熟。”
赫长林“嗯”了一声。
老田笑:“年轻人嘛,一起跑了几趟事,就熟了。小许这孩子虎是虎,心不坏。”
赫长林把馒头放下:“他多大?”
“二十二。”老田说,“正是有劲的时候。”
二十二。
赫长林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。他第一次遇见朱向川时,朱向川也才十九、二十。那时他觉得对方年轻,容易心软,容易等,也容易被一件棉袄、一盒磁带哄住。他不愿承认自己曾经利用过这种年轻,可事实是,他确实在朱向川最缺火的时候递过火,又在该站出来的时候退了。
现在另一个年轻人来了。
不是替代他,是站到了他当年没站住的位置。
下午,赫长林在车库后面抽烟。春风吹过,烟灰落在鞋边。他刚点第二支,朱向川从仓库方向过来,手里拿着一叠签收单。两人隔着车库门对上目光。
赫长林先开口:“小朱。”
朱向川停住:“有事?”
“没事。”赫长林说完,自己也觉得可笑,“就是想问问你,最近好不好。”
朱向川说:“挺好。”
“家里还催吗?”
“少了。”
“你爸妈……”
“赫师傅。”朱向川打断他,声音不重,“这些事我自己会处理。”
赫长林捏着烟,沉默很久:“我知道。”
他其实不知道。他只知道从前朱向川会把这些话说给他听,会问他该怎么办,会在他沉默时替他找理由。现在朱向川不再问了。
“你瘦了点。”赫长林忽然说。
朱向川低头看了看自己:“还好。”
“别总熬夜写东西。”
这句关心一出口,两个人都静了。它太像从前那张磁带里的纸条:夜里别老写字,听听歌。
朱向川的眼神软了一瞬,很快又稳住:“我现在写得少一点,也睡得还行。”
赫长林看着他,声音低下来:“那就好。”
风把烟往朱向川那边吹。朱向川侧了一步。这个动作很小,却让赫长林指尖发僵。以前朱向川不会躲他的烟味,甚至会把那味道当成他来了的证明。
“少抽点。”朱向川说。
赫长林怔住。
朱向川补了一句:“咳嗽不好。”
说完,他拿着单子走了。
赫长林站在原地,烟夹在手里,忽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抽。他以为自己试探的是朱向川有没有还在乎,结果发现朱向川当然还会关心,却已经不再把关心交出去做绳子。
傍晚,许劲松来厂办找朱向川,说东方录像后门晚上要盘片盒。朱向川收拾挎包时,那截红塑料绳又露出来。许劲松伸手帮他把包扣扣好,动作自然。
赫长林正好从楼梯口经过。
他看见许劲松的手停在朱向川挎包上,也看见朱向川没有躲。那不是当众亲密,只是一种熟到不需要解释的动作。可赫长林心里某个地方猛地空了一下。
许劲松也看见了他。
两人目光对上,许劲松没有挑衅,只点了一下头:“赫师傅。”
赫长林点头:“去东城口?”
许劲松说:“嗯,帮忙。”
朱向川背起挎包:“走吧。”
他们并肩下楼。赫长林站在楼梯口,听着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远去。许劲松说了句什么,朱向川低声回了一句。声音听不清,却很平稳。
赫长林摸出口袋里的烟盒,抽出一支,又放回去。
晚上,他没有立刻回宿舍,而是去了车棚后面。
车棚后面已经很久没人等了。矮墙仍在,废料堆换了一批,地上的车辙被春雨冲得浅了。赫长林站在旧地方,点起烟。火光亮起时,他忽然想起朱向川把火柴盒放回门房窗台那天。
那时他拿走了火柴盒。
他把它带回宿舍,放进抽屉,一直没有再用。旧铁皮盒里空空的,像一个迟来的答案。
烟抽到一半,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回头,是罗庆生。
罗庆生抱着一摞资料,路过时看见他,停了停:“赫师傅。”
赫长林点头:“下班还没走?”
“厂办事多。”罗庆生看了看车棚后面,又看他手里的烟,“这地方现在风挺冷。”
赫长林笑了一下:“以前也冷。”
罗庆生没有笑。
赫长林问:“小朱现在……挺好?”
罗庆生沉默片刻:“比以前好。”
“许劲松对他好吗?”
罗庆生看着他:“这话您不该问我。”
赫长林被噎住,半天后点头:“是。”
罗庆生抱着资料要走,走出两步又停下:“赫师傅,您别怪我多嘴。人不能总在别人快走出来的时候,才想起自己也舍不得。”
赫长林夹烟的手微微一抖。
罗庆生走了。
车棚后面只剩赫长林一个人。他把烟掐灭,烟头在地上滚了一下。旧城的风从矮墙外吹来,带着煤烟和春天潮湿的土味。
赫长林忽然明白,自己不是今天才发现朱向川变了。
他是今天才承认,朱向川真的不等他了。
可承认之后,那股后悔并没有变轻,反而像烟呛进肺里,越压越疼。